江子车正要喂下一口米糊,脸色却忽然一变,语气也僵硬起来:“上校。”
陆宗停心脏一滞,顺着江子车的视线看向了自己怀里那颗拱来拱去的小脑袋那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趴着一双毛茸茸的白色小耳朵,看起来很软,萝卜动的时候它们就跟着晃。
陆宗停大脑顿时空白一片,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就听到外面有人在连声喊着上校,并且不管不顾地就往营帐里冲。
陆宗停下意识地抱紧萝卜,扯着嗓子厉声喝道:“谁让你们进来了?滚出去!”
萝卜半天没吃到新的米糊,本来就委屈,又被爸爸吓了一跳,一个颤栗后眼眶里就迅速蓄起两包泪,陆宗停意识到自己吓到孩子,连忙轻声细语地哄:“宝宝没事啊宝宝,爸爸不是凶你……”
小宝宝惊跳并没有那么容易安抚,萝卜皱着小鼻子抽噎了几下,终于还是眼泪汪汪地大哭起来。
陆宗停心疼坏了,抱着孩子又是亲又是拍又是哄,萝卜都是攥着小拳头哭,粉嫩的小脸哭得通红,小耳朵跟着一颤一颤,伤心极了,最后还是江子车病急乱投医,把米糊又送到嘴边,萝卜才呜咽着趴在爸爸肩头,小声抽嗒。
闯进来的黑舰军还在门口守着,听着营帐里婴孩啼哭的动静小了,才重新道:“上校,上将回来了。”
萝卜的毛绒小耳朵让陆宗停的脑子已经迟钝到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看着萝卜又咽下去一口米糊,陆宗停才道:“上将回来了,会自己进来,你咋咋呼呼的干什么,吓到我孩子。”
萝卜跟听懂了似的“嗯唔嗯唔”地哼哼,虽然还带着细细的哭腔,但心情似乎已经好太多了。嘴巴旁边糊着一圈米浆,小耳朵还在晃晃。
“我让他们过来先跟你打招呼的,”林荣平嘶哑的声音响起,疲惫却很温和,他走进营帐内,看着陆宗停和江子车紧张僵硬的样子,示意黑舰军先出去,而后才轻声道,“听说泊秋生了,我在外头折腾好半天,怕一身的血腥气冲撞到他和孩子,就先去收拾了一下。”
“叔叔。”陆宗停口干舌燥心乱如麻,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能先叫了他一声。
“在喂宝宝吃饭吗?”林荣平边说边走过来,陆宗停胳膊旁边就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蓝色的大眼睛眨巴眨巴,肉嘟嘟的小拳头在乱搓自己脸上的米糊。
林荣平身上的疲惫顿时融化,看着虎头虎脑的小家伙满眼怜爱,又看着陆宗停抱娃抱得歪七八扭的样子叹了口气:“宗停,得亏你是亲爹,这么个抱法,换成其他家的小孩子早就把自己蹬到天花板上去了。”
陆宗停张了张嘴,讷讷地道:“我、我又不用抱其他家的小孩子。”
林荣平哑然失笑,非常自然地把萝卜从陆宗停怀里接过来抱着,萝卜眼角还悬着泪花,就又张嘴笑,没牙的笑容看起来格外软乎。
“这么乖,”林荣平轻声感叹,“太像泊秋小时候了,就是胖实了得有两三圈。生这么个大胖小子得多费劲,泊秋还好吗?”
陆宗停红着眼眶摇了摇头:“很疼。”
“想来也是,”林荣平微微蹙眉,“不过这小家伙是真沉,不太对劲吧。”
他的手正好抚上萝卜绵软的脑袋,自然而然就看到了那双耳朵,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理解了刚才他进门之前陆宗停过激的反应:“没事,宗停,回到海角,你凌澜阿姨会处理好的。”
他轻揉了一下一只白色的小耳朵,内里是嫩嫩的粉色,萝卜痒得咯咯直乐。
此时陆宗停差不多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点了点头嘶哑地道:“我也能处理好。不管萝卜是小狗还是小狼还是别的什么,都没有人能伤害他。”
他胡乱揉了把自己冰冷得有些僵痛的脸,道:“叔叔,我不是让许慎他们把您一起带回海角,您怎么在这里?受伤了吗?严不严重?”
林荣平看了一眼还在给萝卜喂米糊的江子车,陆宗停点头示意不需回避,林荣平这才道:“和陈中岳交手了。”
陆宗停虽然已经能够确认陈中岳没有死并且是各种混乱局面的始作俑者,但听到林荣平和他交手了还是吓了一跳:“真的是他?您和他交手?受伤了吗?”
林荣平摇了摇头:“他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善战,依靠手下人的辅助才脱身,他们都伤不到我。”
“那您身体怎么样?”陆宗停紧张地问,“您在恒星舰上不是不太舒服吗?”
“是不舒服,但也休息够了,”林荣平笑了笑,拍拍陆宗停的肩膀,“别太紧张,相信我。”
陆宗停点点头:“那我们坐下说。”
萝卜除了吃米糊时比较安分,其他时间都精力旺盛地拱来拱去,看林荣平抱得吃力,陆宗停就又把孩子抱了回来,萝卜已经忘记了刚才被爸爸吓到的事情,回到陆宗停怀里又继续拱拱蹭蹭。
“陈中岳和他的人应该都还没有离开破碎荒野,但短时间内没有什么能力与我们对抗,”林荣平俯下身,胳膊支撑着膝盖,微微喘了口气,“这里暂时安全,但如果没有外援赶到,或者没有办法返回海角,我们也会很麻烦。”
陆宗停将自己推测的陈中岳是如何闯进暗室伤人,如何试图带走萝卜的经过告诉了林荣平,又给林荣平看了萝卜脖子上的淤痕。
“看来谷云峰应该没有骗我。”林荣平沉声道。
“……谷云峰?”陆宗停蹙眉。
“你此前一直怀疑谷云峰是受了陈中岳的唆使不停搅局,也认为谷云峰是一个不稳定因子,你的判断没有错。除了泊秋的母亲叶谣,没有任何人能够让他从一而终地做一件事情,例如效忠陈中岳。所以我返回恒星舰后,就先去了关押他的地方,他告诉我,十方海角上第一个变种人既不是泊秋,也不是止聿,而是陈中岳,他是淬火闪蝶的变种。”
陆宗停和江子车不约而同地道:“果然是。”
“任何火焰,以及需要火焰辅助的热武器也就是十方海角引以为傲的硫酸火,都取不了他性命,更别提十字灯塔的火化炉,他假死再脱身,轻而易举,”江子车说,“但除了这一点,淬火闪蝶就没有别的过人之处了,难怪上将觉得他不善战。”
萝卜吃饱后有些打嗝,陆宗停一边给他拍,一边默不作声地听林荣平和江子车说话。
“陈中岳从前是个胸怀梦想的英雄主义者,总想着要拯救人类,为了变种计划背负骂名,殚精竭虑,甚至对叶谣疏于关心,叶谣为了支持他,也有心隐瞒自己身体每况愈下的事实,最后她难产而亡时,他也并未陪伴左右。”
林荣平顿了顿,缓缓道:“止聿牺牲后,海角的民众开始质疑甚至抗议变种计划,他们忌惮变种人,斥责陈中岳,自叶谣身故后处于崩溃边缘的他,信仰也开始从里到外瓦解崩塌。”
江子车皱着眉头道:“所以,他要报复十方海角?”
“是,以及复制叶谣。”
“复制?”江子车睁大眼。
陆宗停听到这个字眼,下意识地将萝卜抱得紧了些,小宝宝吃饱了有些困,但还是打着呵欠在爸爸怀里又抓又拱。
林荣平点了点头,继续道:“按照谷云峰的说法,毁掉十方海角是陈中岳的目标之一。之前燃灰大陆的飞蛾畸形种群释放绵针的绵针,陈中岳都安排了人员采集,就是为了获取绵针上十方海角军队人员的基因,制造感染助剂,这种助剂会让感染畸变后的人员尤其是本来就强大的变种人,比普通的畸形种寿命更长,强度更高,更加难以追捕绞杀。估计原本希望舰的人上船就是想做投放试行,但宗停及时让主力部队撤离,他们没找到时机和对象,否则现在整个恒星舰都是新型畸形种的培养皿。他目标其二,就是以人才计划为幌子,取培育重组得到的叶谣的基因,以他的基因辅助,不断迭代出以叶谣为模板的复制人,直到得到满意的成品为止。”
“怎么可能得到满意的成品?”陆宗停毛骨悚然之余是火冒三丈,但念着自己刚刚大喊大叫吓到萝卜,所以只能虚捂着萝卜耳朵,咬牙切齿但轻声细语地说话,“还要加上他的基因,垃圾也要繁衍,做什么梦。”
江子车道:“繁衍新生命无论是体内还是体外,都离不开父母双方基因融合的步骤,他极端至此,应该无法接受别人与叶谣的基因融合。”
林荣平点了点头:“是这样。”
陆宗停嘶哑地道:“所以,萝卜也在他的选择范围内。他打生长激素就是为了看看五官清晰体格完整的萝卜是不是他想要的复制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