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校,您冷静,”江子车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刚刚才和您说过,冰雾还是要耗您血气的……”
“我不需要那么多血!”陆宗停焦急地道,“能给多少就给多少,可以把他治好吗?”
江子车摇了摇头:“博士的肺病沉疴多年,身上也有很多旧伤,冰晶最多只能阻止恶化,已经无法将它们彻底疗愈了。”
“……”陆宗停神色黯淡地低下了头,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伤口上泛着幽幽绿光的冰晶。
江子车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往好处想,至少您释放冰雾,会让博士好受很多。而且从今往后能威胁到您的东西就不多了,您可以更好地保护博士和孩子。”
“萝卜,”陆宗停低垂着眼睫,轻轻地道,“他怎么生下来的?”
江子车看他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与其说是在问他,倒更像是自言自语,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他:“可能有人在博士身上动了手脚,往他孕囊里注射了生长激素。因为按时间来算的话,他应该还有一周左右的时间才会正常分娩。他身体不好,动了胎气早产倒也是有可能的,但孩子实在太大了,正常来讲要满周岁才能有这么大的个头。”
陆宗停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又重复问了一遍:“那他怎么生下来的?”
“他……下面撕裂得很厉害,骨盆也变形了,肚子上很多淤青紫肿,但我还是很难想象他这种状态是怎么生产的,”江子车闭了闭眼睛,思索着道,“可能跟他的心脏有关系。”
陆宗停半天都没说话,面孔阴郁苍白,眼神依旧僵冷,仿佛没有在听江子车的话,可正当江子车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忽然幽幽地开口了:“有人希望萝卜能长得大些,又怕他生不下来,就一边给他注射生长激素,一边用药物吊着他心脏里的那口气。”
江子车惊讶于陆宗停不仅听完了自己说的话,还保持了思考能力,愣了几秒才恍然道:“难道是那个假扮你的人?”
陆宗停蹙眉看着江子车,眼神阴冷:“谁假扮我?我去暗室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您不是和我们沟通了敲门的暗号吗?有人听到了这个暗号,用同样的敲门方式骗我开了门。”
陆宗停的眼睛有一霎那变得血红而狰狞:“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没来得及,”江子车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他一身的血,看不清模样,我以为是您,刚开口问他怎么伤得这么重,他就把我刺伤,随后打晕了。”
“一身的……血?”陆宗停向江子车确认信息。
“是的,但我现在仔细想想,觉得不像是他的血,那样的出血量,人应该差不多虚脱了,不会有那么大的力气一击打晕一个成年人。”
陆宗停拼命地复盘江子车说的每一字每一句,眼神里泛着晦暗不明的光,呼吸越来越急促,“我知道了,我大概知道了。”
“什么?”
“我之前问你有没有什么不怕火的蝴蝶,你确认了吗?”
“有一种,叫淬火闪蝶。不过这种蝴蝶除了不怕火,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指征,所以生科所只做了简单记录,没有做专题研究。”
“嗯。”陆宗停紧抿着青紫的嘴唇点了点头。
纵使当时伤势颇重,陆宗停也清楚地记得那条狭窄的通道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如果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听了暗号,又沾上他的血抢在他前面抵达暗室,那只有可能是这个“蝴蝶”。
或者直接叫他陈中岳。
当时他进入暗室打伤江子车,陈泊秋自然就拿出手术刀逼退他,以他的能力,把那种状态下的陈泊秋直接带走是再轻松不过的事情,但这并不是他唯一的目的,因为只要他陆宗停还活着,就不可能善罢甘休。
所以陈中岳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和陈泊秋对峙,很快就隐匿在角落里请君入瓮。陈泊秋处于失明状态,气味几乎是他当下唯一的感官能力,陆宗停进入暗室接近他时,因为闻到了熟悉的血腥味,陈泊秋误认为他是打伤江子车的人,这才将手术刀捅进他的胸口。
这就是他的另一个目的,他要陆宗停死,而且最好死在陈泊秋手里。亲手杀了陆宗停的陈泊秋,再也不可能回到十方海角,可以任凭他处置。
江子车和沈栋算是同龄人,对于雨露时代发生的事情不算很敏感,但听到陈中岳可能还活着的消息还是难掩震惊:“所以,他把博士带走,不顾后果地注射生长激素,并不是想把他救出十方,只是想要孩子?”
“嗯。”
“那、那还好,孩子没落到他手里。”
“这不好说。”陆宗停哑声道。他看到萝卜脖颈处细嫩的皮肤上有几道青紫淤痕,不排除是陈中岳的杰作。他无法想象如果萝卜落到陈中岳手里,陈泊秋是怎么带着宝宝脱身,来到基地找他的。
空气陷入短暂的寂静,营帐里忽然传来小宝宝的哭声。
陆宗停背上顿时渗出一层冷汗,他推开江子车,冲进营帐。
他离开营帐之后并不知道江子车把萝卜安置在了哪里,但可能是一种本能,就算心跳狂乱呼吸急促,他还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发现了角落里的简易小摇篮,三步并作两步扑了过去。
小萝卜在摇篮里攥着小拳头哭闹,小短腿在半空中直蹬,被子被踢得乱七八糟。陆宗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脏兮兮身体,迅速理了理被子把萝卜重新裹好才抱出来哄。
萝卜一被抱起来就不再大声哭闹,而是窝在陆宗停怀里小声抽噎,委屈极了,但又不会说话,只能嗯唔嗯唔地发出一点可怜巴巴的声音,像在回应爸爸语无伦次的询问。
小宝宝的身体温热软糯,贴近胸膛的时候陆宗停莫名有种要流泪的冲动,但他还是忍住了,只是满腔酸涩地亲了亲萝卜又软又圆的小脸,萝卜会用小手拍拍他的脸颊,像是无意识的,却最是温暖宽慰。
“上校,”江子车有些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博士好像醒了。”
短短几个字,陆宗停觉得自己的心脏抽搐着疼起来,他双腿发软,却是抱着萝卜异常稳健地赶到陈泊秋床边。
或许是有个热乎乎的小团子窝在怀里很踏实,陆宗停眼前不再浮现那些血腥割裂的画面,而是真真正正地躺在床上的陈泊秋。
江子车已经擦拭干净他身上的血污,也将伤口都妥帖地包扎起来,他像在暴风雪中被扯碎浸湿的纸片,灰白而枯寂地躺在那里,连眉眼发梢的黑色都像结了霜一样泛着惨淡的苍白气息。
他脖颈处的伤实在太重,又因为担心他呼吸不过来,江子车没有把那里的纱布缠得太厚,隐约可以看见渗出的血色,这竟然是他身上唯一一处鲜艳的色彩。
他睁着眼睛,却不知道在看哪里,没有焦距,没有光芒,像没有灵魂的木偶。可他的眼睫却在不断地颤抖,像是想要挣脱某种束缚,但却又无能为力。
“泊秋……泊秋?”陆宗停僵白的嘴唇开开阖阖好几次,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来两声变了调的轻唤,“你醒着吗?看看我,看着我好不好?”
陈泊秋灰白着脸,瞳孔昏暗,机械而吃力地呼吸着,胸膛的起伏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眼睫的颤动变得愈发剧烈。
小萝卜在陆宗停怀里,似乎是感受到了爸爸情绪的波动,抑或是其他的什么,原本还只是小声抽噎着,忽然又攥着爸爸的衣服,哭得大声了起来,但毕竟还是颗小豆丁,哭不了多大的动静,只是眼泪流个不停,又有些喘不上气的样子看起来格外可怜,足够让陆宗停撕心裂肺,也明显刺激到了半昏迷的陈泊秋。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瞳孔里泛着破碎混乱的微弱光芒,身体痛苦地微微痉挛着,失控地呛咳出血沫,却还是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
“江医生!”陆宗停失声唤着江子车,脸色煞白嘴唇发抖,身体下意识地释放冰雾往陈泊秋身上包裹。
“别惊慌上校!”江子车按住陆宗停,“应该是宝宝的哭声刺激到他了,按道理他现在不应该醒过来,应该好好休息,你先安抚萝卜。”
陆宗停根本没办法思考江子车说得是对还是错,魂不守舍地按着他说的做,浑身发抖地抱着萝卜轻拍安抚:“宝宝乖,不哭,不要吓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