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1 / 1)

冲撞的惯性很大,但是陈泊秋撑在洗碗池边缘上的手勉力支撑着,所以他只是微微踉跄了一下,没有摔倒。

“分离酚是一线稀缺药品,你不知道吗??多少人因为没有分离酚死于失血过多,你从来都不看一眼伤亡报告吗?你作为一个白舰军,躲在十字灯塔搞研究也就算了,还把前线战士的救命药拿来随意挥霍,你到底在想什么?”陆宗停揪着陈泊秋衣襟的手越来越用力,“你躲在十字灯塔,谁伤得到你?谁会让你流一滴血??你到底能自私到什么地步?!”

陆宗停说的每一个字,陈泊秋都很认真很仔细地听着,但是呼吸太困难,他神志总是像跳频的电波一样,有间歇短暂的缺失,他只能尽量拼凑自己听到的,再努力地去回答:“我、看过……”

血从残破寒冷的肺部逆流着呛上来,他下意识地往下咽,跟着那些他说不出来的话,支撑着洗碗池的手臂开始发抖弯折,但很快他又努力抻直。

“你看过报告,是吗?你不会痛吗?”陆宗停红着眼睛厉声质问他,“我忘了是不是,我忘了你是连我哥都可以面无表情地逼死的人,你怎么会因为这些对你无关紧要的人痛呢?是不是陈泊秋?”

陈泊秋眼睛灰黯,徒劳地摇头,他被陆宗停箍得很紧,摇头的动作都轻微得看不出来。

“这里每一个人都这样恨你,你不害怕吗?”陆宗停语气轻了下来,却嘶哑阴沉得有些诡异,“你不为以后的自己想一想?普适疫苗做出来了,你是不是就只能去死了?”

陈泊秋颤栗起来,瞳仁上本就黯淡的蓝色好像随着某种雾气消失了,变成了死寂的灰色玻璃,悄无声息地碎裂着。

支撑在洗碗池边缘的手像被暴风雨折断的树枝一般,猝然弯折,陆宗停是把不少重量压在他身上的,忽然失去支点,两个人险些都摔下去,但是陈泊秋的肘部撞到洗碗池边缘后就紧绷着撑住,再次颤抖着支撑起来。

“宗停……不会摔的。”陈泊秋原本只是没有血色的嘴唇此时像结了霜一般,说话的时候像冷极了,在哆嗦,但是每个字都奇异地平和又温柔。

陆宗停猝然僵住,也终于从失控的暴怒中回过神来。

他想起小时候,陈泊秋带着他练武,做一些高空危险动作的时候,他就怕自己会摔成碎片摔成肉泥,揽着陈泊秋,把脸埋在他怀里耍赖。

陈泊秋会很耐心地安抚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他的后脑勺,不厌其烦地跟他保证:“宗停不会摔的,别怕。”

陆宗停天赋异禀,其实很少会摔,但是每次真的摔下来,陈泊秋都能接住他,然后再一次告诉他:“你看,不会摔的。”

陆宗停看着眼前的陈泊秋,他一直被自己揪着衣襟,但是没有挣扎反抗,他不会像任何被这样禁锢的人一样,下意识地用手去扣住对方的手腕。

陈泊秋的手一直放在身后,支撑在洗碗池边缘。

“你……”陆宗停声音嘶哑艰涩,手上的动作放松,“你不要以为……”

他话还没有说完,陈泊秋因为他的松手肺管忽然扩张,他仓促地别过脸去呛咳一声,鼻腔里跟着淌下血来,来势汹汹,一下就在他的白大褂上晕出大片血花。

这时候陈泊秋终于推开陆宗停,用纸巾捂住口鼻。

一开始他还站着,后来就扶着洗碗池,慢慢蹲了下去,换了三四张纸巾去止血。

他以为陆宗停已经走了,后来抬起头看到陆宗停蹲在自己面前,朝自己伸出了一只手,他还恍惚了一下,然后才回过神来,用干净的纸巾去擦他那只手上的血迹。

陈泊秋的手很冰凉,有时候手指会微微发抖,但还是细致地把陆宗停的手擦干净,轻轻地说:“再洗洗,就不脏了。”

“……”陆宗停尴尬地把手收回来,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些,但实际上还是生硬,“刚刚抱歉,我失态了。”

从那个清洁员提到林止聿开始,他就有些情绪不稳。之前也不是没有这样过,他每次想到他和林止聿被拦在海角外的那一幕,就克制不住地要崩溃。

他深深吸了口气:“但是无论如何,哥的事情,我不可能原谅你。”

“我知道。”陈泊秋在说话,陆宗停却有种很寂静的感觉。

陆宗停看着他白大褂上已经开始干涸的血花,心下难免不好受,将语气再放缓了些:“怎么突然流鼻血?用分离酚是因为这个?”

陈泊秋短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的问题,而后才垂眸哑声道:“干燥。”

“那有很多替代药物,没必要浪费分离酚。”

“好。”陈泊秋点头。

陆宗停清了清嗓子,又问他:“你刚刚想说什么?”

“……什么?”陈泊秋神情茫然,瞳孔的焦距看起来更加碎散。

“你刚刚说,你看过伤亡报告,没说完吧?”陆宗停引导道,“你想说什么?”

陈泊秋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摇头喃喃地道:“说完了。”

“……说完了?”

“嗯。”陈泊秋点头。

其实没有说完,但是应该不用再说了。

他每份伤亡报告都会看,会结合士兵们重伤和死亡的原因,尝试尽自己所能去研发一些特效药和替代品,然后交由凌澜博士发布。这不是他的强项,虽然他一直都有这个习惯,但这么长时间也只研制出五六种药品。

陆宗停说的,战场上失血过多的致死率很高,他是知道的。分离酚是可以预防也可以抢救的止血良药,但是制作耗费高、过程慢,总是供不应求,他一直在尝试研制它的替代品,或者简化多余的工序和用料,做优化升级。

他药箱里的分离酚都是他用生产线上淘汰下来的次品研制出来的实验品,实验对象就是他自己,从今天的情况来看,效用还不是特别稳定。

但他之后应该就没有时间继续研究分离酚了,他可能需要把重点都放在疫苗上。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知道,海角里很多人都希望他死,但是普适疫苗做出来之前,他连死都不配。

他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说怎么想,他要陪着陆宗停。

陆宗停小时候做噩梦,会哭着喊他已经离开很久爸爸妈妈,会在陈泊秋怀里撒娇,让他不要离开他,一直陪着他。

他答应他了,会一直陪着他。

他知道陆宗停不需要他的时候会直接让他走,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也是希望他死的。

他没有时间研制分离酚了。

邢越传来通讯,催促他去开会,陈泊秋答应下来,再对陆宗停说话的时候,声音除了很哑,再无异样:“宗停,我去开会,洗干净了来找你,你等等。”

陆宗停哑然半晌,不知道这人是石头还是木头做的,心肠怎么能这么硬,好像刚才的一切对他一点触动都没有,他只觉得无力,都发不起脾气了。

说的话也奇怪,到底洗干净什么,碗不是都洗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