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1 / 1)

谢骥的祖父乃名将谢煜,曾祖父是谢溪大元帅,两位先辈征战沙场数十年,毕生守护江山百姓,为大昭开疆扩土,先后战死边疆,配享太庙。如今两人余威犹在,荫及后人,便是皇室宗亲也不敢擅闯定北侯府。

来人是谁,答案已很明显。

谢骥自然也猜得出来,释然般笑了笑,低声叹道:“看来你我夫妻当真要命绝于今夜了。”

看着故作轻松的谢骥,林听顿时心生悔意。

早知如此,方才她就该扛住谢骥的软磨硬泡,别与他亲近。

虽段翎已对她没了情意,但亲眼见到背叛了自己的女子与新找的丈夫云雨,定是觉得万分屈辱,才会连带着对谢骥也动了杀心。

谢骥抬头看了神色凝重的林听须臾,忽地一笑:“后悔今晚与我做了?”

“……”林听顿了顿,实话实说,“的确有些。”

谢骥安慰道:“事已至此,多思无用。反正我已睡了你三年,陛下又不是不知道,多一次少一次的,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

担心会有人闯进来,谢骥说话时也不敢停下帮林听穿衣的动作。

但女子的衣裳一层又一层,穿起来颇为麻烦,谢骥不由心里发慌。

他自己就算被人看光了也无所谓,但却万万不能让一群大男人看见林听衣衫不整的模样。

好在门外一直安安静静,看样子陛下是想留点体面给他们夫妻,并无让人破门而入当场擒拿的打算。

谢骥松了口气,待林听衣着齐整了,这才开始穿自己的,很快便穿上最后那件绯色绣麒麟窄袖劲装,将林听送的赤玉佩系于金带一侧。

他见林听脸色雪白,眸光顿时一软:“还是很害怕吗?”

林听指尖冰凉。

她在回京路上设想过无数遍与段翎重逢时的场景,本以为能在这一刻真正到来时平静面对,却未曾想过,现实竟是这般难堪。

似今夜这般情形,段翎定会杀了谢骥,他绝无活路。

意识到这一点,林听深吸一口气,立时快步走至榻前,取出置于枕下的匕首,拔鞘而出,抵在自己脖颈之上。

林听迅速扫了一遍,确认无误,怕谢骥会夺来撕了,当即将和离书塞好,尔后快步往屋外走:“走罢,陛下怕是就在外头等着,不能再拖了。”

谢骥抹了抹眼角,立时跟了上去。两人打开屋门,迈步出去。

浓云遮月,庭中出乎意料地只静立着一道身影。

烛光从檐下和廊中的白琉璃灯盏渗出来,朦朦胧胧洒在那人身上,衬得他身形颀长挺拔如修竹翠松,气质清冷矜贵仿若画中仙。

君子如玉,世无其二。

即便看不大清那人的脸和身上华服的纹样,即便已分别三年有余,但林听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当今圣上,段翎。

他真的还活着。

方才在窗外的那个人也真的就是他,他什么都看见了。

被刻意遗忘的与那人青梅竹马十余年的回忆顿如潮水般涌向心头,密密麻麻的愧疚、羞惭、怅惘、恐惧织成一张大网,将林听牢牢缚住,让她瞬间浑身发冷。

段翎竟在她回京当晚就连夜亲自赶来寻仇,这般急不可耐,连番邦使臣都能撇下,可见果然对她恨之入骨。林听有些想象不出来,今夜他会如何报复自己。

帝王的目光似是落在了她身上,扫过她梳的妇人髻,扫过她的眉眼,鼻尖,唇瓣,然后一寸寸向下,将她整个人打量了个遍。

皇帝视线所及之处,她身上裙裳仿若无物,骨头缝似在往外不停冒着寒意,皮肉却像是被熊熊烈火一寸寸烧灼。

林听全身僵硬,只觉一瞬长如一年,分外煎熬。

谢骥视力极佳,知道皇帝从林听出门的那一瞬开始就没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过,眼见烛光下林听俏脸愈发苍白,当即带着她跪地谢罪:

“陛下,臣妻已将当初之事全部告知于臣。臣知林听犯下大错,愧不敢求陛下宽宥,谢氏祖训有言,‘妻若有过,先责其夫;子若行恶,先笞其父’,臣今夜携妻向陛下请罪,愿与林听一同受过,听凭陛下发落!”

年轻将军嗓音清朗,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一句“愿与林听一同受过”,瞬间将林听从无边的难堪和恐惧中拉了回来。

林听怔怔看着谢骥,意识到此刻还有人陪在身边,身体终于开始渐渐回温。

谢骥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头看过来,朝她绽出一个灿烂的笑。

小夫妻并肩而跪,彼此对视,眼中仿佛只能瞧见对方,好似整个天地只余他们二人。

帝王死死盯着对面这对恩爱夫妻,脸色一点点冷下来,右手紧紧攥着长弓,用力到指节发白,心脏霎时灼痛得厉害,连双眸都染上赤色,却轻轻笑了出来:“坊间盛传定北侯夫妇伉俪情深,乃是一双神仙眷侣。今夜一见,果然如此。”

林听听出皇帝口中的杀意,瞬间醒过神来,立时取出和离书,恭声开口:“罪妇……”

她才刚说到“妇”字,帝王面色瞬间冷到极致,倏然开口打断:“来人!”

林听后面的话顿时哽在喉中,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天子近卫闻声迅速自院门外冲入庭院中,将自己和谢骥牢牢包围,齐声拔刀出鞘,银白刀尖纷纷对准他们夫妻二人,只待皇帝一声令下,便会立时取了她和谢骥的命。

王忠会意,忙小跑着过去将和离书接了过来,又小跑着回去呈给皇帝瞧。

段翎轻轻打开,就着内监手中提着的琉璃羊角宫灯的暖光一字一字看完,身周寒意稍稍淡去了些,将和离书仔细叠好,收在宽袖中,尔后抬眸看向被包围的两人。

林听对上皇帝的目光,慌惧霎时如浓雾般在心中蔓延开来,心跳骤然加快,忐忑等着皇帝的判决。

“将他二人拉开。”段翎淡淡吩咐,目光落在谢骥脸上,眼中骤然闪过一道厌恶,沉默须臾,冷声下令,“定北侯谢骥,杖责一百,鞭刑五十,即刻行刑。”

林听听到此处,顿时松了口气。

一百大板和五十鞭足够让文臣死个两三回,但谢骥皮实肉厚,身子骨极好,应能扛得住,只是少不了得在榻上躺两三个月才能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