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婢端着金盆和锦帕等物殿中恭请皇帝净手。段翎立于盆前,掀起眼皮瞥了林听一眼,淡声道了句“过来”。
林听在原地站了两瞬,依言走了过去。
段翎薄唇轻启:“服侍朕净手。”
话音落下,殿内宫人个个呆了一瞬,旋即纷纷低下头去。
林听也怔了几息,见段翎不似同她说笑,方低低应是,伸手去接宫婢手中的金盆。
段翎额间青筋暴起,闭了闭眼,沉声道:“过来,为朕挽袖。”
林听愣了愣,将金盆还了回去,依言走过去为他将袖口向上挽了挽。
两人相对而立,无声对视。
良久,段翎轻声开口:“夫人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为朕净手?”
林听沉默一瞬,握住段翎的两只手带入水中,正欲去拿锦帕,素手却被男人反手紧紧攥住,接着自上方传来他喑哑的嗓音:“朕的手金贵,锦帕纹理粗糙,劳烦夫人徒手帮朕洗。”
“……”林听将目光从那方柔软光滑赛过多数女子肌肤的锦帕之上收回,认命地捧起段翎修长玉白的手仔细清洗。
待终于将这双金贵的手每一寸都洗了个遍,林听细眉舒展开来,正欲抬头问皇帝是否满意,却冷不丁对上了他晦暗的目光,不由心里一咯噔。
林听忽地记起三年前有回谢骥生病,她在谢骥榻前守了一夜,谢骥睁开眼看着她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而那晚,谢骥缠了她整整一宿,温柔又粗暴。
林听立时低下头避开段翎的目光。几息之后,她的手忽然被人握住,她颤着眼睫抬眸,见皇帝神色认真,一双黑眸只专注地瞧着她的手,长指并入她的指缝中揉洗,似与她十指相扣。
相识十余年,今日还是她与段翎头一回双手交握。
她不由晃了晃神,一阵荒谬感浮上心头。
当时情深时都未曾做过的事,如今她与段翎之间已成了这副模样,倒是彼此面色平静地做了。
待净过手,林听跟着段翎走到桌前,本以为皇帝会命她布菜,却听男人开口道:“坐下,陪朕用膳。”
她又是一愣,依言坐在段翎对面,但因已陪谢骥用过饭食,只动了几筷子便再吃不下了。
“就不吃了?”段翎蹙了蹙眉,“三年未见,莫非你连口味也变了?”
说完这句,他脸色倏然一沉,冷然道:“也对,夫人这三年可不就是变了口味?”
“……”林听只好实话实说,“口味没变,只是我才用过膳,还饱着。”
段翎盯着她看了片刻,嗤笑道:“你那前夫弟弟如今下不了地,你方才回府见到他那副模样定是心疼得紧,亲自喂他用了午膳罢?”
被他猜中,林听顿时心跳一滞。
段翎瞬间再无半分胃口,草草用了小半碗饭便冷着脸吩咐道:“撤了罢。”
宫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林听硬着头皮劝了几句。
段翎面无表情:“朕吃不下,自然只能撤了,难道还有人喂朕不成?”
“……”
段翎冷冷盯着对面低下头去的素衣女子看了须臾,蓦地起身去净手,随后便走至御案后批阅奏折。
王忠无法,只得让人将饭菜撤走。
因这顿午膳闹了不愉快,整个紫宸殿一下午都无人再敢开口说一句话,殿内安安静静,落针可闻。
林听静静坐在窗边翻书,心绪纷乱至极,脑中一会儿是谢骥身后的伤,一会儿是方才段翎发怒的模样。
只是不知为何,林听时不时便感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可待她抬头看去,却连半分异样都未发现。
直到天边最后一缕霞色消散,宫人小心翼翼地上前问皇帝是否要上晚膳,殿中的死寂才终于被打破。
林听看见皇帝终于抬起头来,似是朝她这边看了眼,旋即收回目光,随意“嗯”了一声。
一个个身着浅蓝宫装的宫婢端着食案而入,再度将长桌摆满。
如午膳时一样,林听仍是遵照皇命为段翎净手,尔后段翎反手握住她的,冷着脸为她洗净。
两人安静地用完晚膳之后,继续批奏折的批奏折,继续翻书的翻书。直到二更,段翎方再度抬起头定定瞧了林听片刻,随即命宫人抬热水进来伺候她沐浴。
林听闻言浑身冰凉,心知段翎这般吩咐,便是要她今晚宿在正殿了。
若是能舍出这具身子保住性命,自然是笔划算的买卖,可段翎明摆着不愿饶过她,如今只不过是想叫她多受些折辱罢了。
林听一时心乱如麻,却知抗拒不了,沉默地跟着宫人去浴房洗沐。
那只大到可容下四个人的浴桶装着混了牛乳的热水,上头飘着玉兰花瓣,她靠坐在其中,见服侍她沐浴的十来个人都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不由心存侥幸。
女子侍奉君王之前,总得派一个宫嬷教侍寝规矩。
或许是她想错。
她带着这份侥幸沐浴完,自桶中走出来,待瞧见宫婢红着脸呈上一身薄纱素裙,一颗心终于沉至谷底。
此话一出,哗然一片,众人交头接耳,看她的眼神各异。
段馨宁呆若木鸡。
夏子默也没好到哪儿去,瞠目结舌,手中的酒杯掉了下来,滚下去,砸到地上的毯子,发出闷响。
就连一贯镇定的冯夫人也怔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可看周围宾客的反应,又能确认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