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白梨钻到书案底下,狭小的空间多了一个人,更加捉襟见肘,她指指自己:“那这个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黑不见底的眼里,却像方才那样有一点火光哔啵爆裂,如同融化的岩浆,灼烫而炽热:“阿梨……”

白梨感觉自己像在端着一盆鱼子酱,将躲在角落里的猫连哄带骗拐出来,他慢慢放下袖子,黑暗里的眸光灿如星火。

“你还记得我是不是?那就和我出来吧,总不能一直躲在桌底。”白梨试图把他劝出去。

他躲开了视线,像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一动不动。白梨没办法,又往里挤了一点,这让她想起躲在桌底和别人分享秘密的场景,隐秘的角落里隐藏着一个在沉默中爆发的小宇宙。

她心底叹了口气,慢慢伸手过去,从他柔软的发丝间摸到两枚莹润幼嫩的角,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像两枚软绵绵的棉花糖,“别人没有,因为它们是独一无二的。”

他衣领处的脖子开始泛红,逐渐升腾到玉白的耳廓,像有人往里面丢了火种。

“阿梨……”他湿润纤长的眼睫像一团雾,“不要……再捏了……”

这两个小东西难道还是什么特殊的机关?可神话故事的龙个个威风凛凛,捏一下龙角不应该电闪雷鸣吗?怎么好像戳了他死穴一样?

没等白梨想明白,一阵天旋地转将她压下去,惊呼声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砰一声,案上一摞书被震散下去。少年将她压在地上专注地亲吻,额头上还留有撞红的印子。她腰间的系带太紧了,抽了两下就成了死结,好像在跟他作对一样,他便将满腔焦灼都倾注在亲吻里。

“先跟我出去。”

白梨捧正他的脸,他好似不太情愿将到嘴的肉放跑,黑色的眸子写满哀怨。白梨在这一瞬间感到迷惑,她到底是诱猫的心机铲屎官,还是说这只猫是浑身成谜的黑猫,靠近它的领域就会被支配。

他一意孤行地吻着她的发丝、耳垂,还有柔软的脖子,像从厚重云层里坠下来的雨,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绵绵地浸润着地面,黑夜封闭了其余所有感官,只有渗透土壤的凉意被放大了无限倍刺激着地脉。

他们像在狭窄的桌底偷偷胡闹的小孩,玩够了终于钻出来,少年将她抱上书案,耐心地解着她腰带,那个死结在他手里像雪球一样越来越大,但或许等不到雪崩的那一天。白梨觉得自己再不搭一把手,两人会在这个细节上磨蹭到半夜。

她红着脸加入拆腰带的工程,结果就听轻轻一声「嗤啦」,像剪刀剪破了空气,裙角的裂口开到腿间。

他无辜的表情,像不小心打破了一套琉璃盏,或者撕破了一页纸。裂口继续往上,少女柔软的身体像洁白的羔羊,一点一点展露在眼前。

“他现在就是缺了个心眼的状态。”重阳真君总结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少年乖巧地站在白梨身旁,手脚放得规规矩矩。

重阳真君从头到脚打量着他,试图从他身上找出一丁点藏头掖尾的坏心眼,结果自然是无功而返。从前那个心机冷酷的少年不见了,现在在他面前的是张单纯无邪的白纸。

“这很好!常言道祸害遗千年,他现在少了最坏的那一魂一魄,就不会出去为祸世间了。”重阳真君摆摆手:“就这样吧,别治了。”

「不行啊师父!你看他」白梨在他面前挥挥手掌,他眼睫半点不动,像凝固的黑晶艺术品,“他现在哪里像个正常人?!”

“只有这样他才会有点反应。”白梨捏捏龙角,少年像被踩到尾巴的猫,身体绷得笔直,白皙的脸上腾地窜起红云。

“这样不好吗?至少他现在会听你的话,没有任何危害性,普通人见了他不会退避三尺,侠士们见了他不会叫嚣着要干一架。就算有人要砍他一刀他也不会躲开,更不可能还手。他本来就该偿命,却还全须全尾地活着,现在这副任人摆布的状态,才是最令人放心的状态。”跟着重阳真君一起来到东域的药宗弟子大声说。

少年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里,对这番冷漠无情的话毫无反应,好像到时候「被砍一刀也不会还手」的人不是自己。

这难道就是反派命中注定的下场?死的时候是不得好死,活着的时候是生不如死。白梨毫不怀疑,他只要一出现在中域中洲,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明枪暗箭便会接踵而至,而他对这些不仅一无所觉,甚至不知道如何自保。到时候有仇的没仇的,谁都可以在他身上踩几脚泄愤。

“本来就该这样。”药宗弟子捣着药抱怨:“反正他现在醒过来了,死不了了,师妹你就赶紧走吧……”

一片金丝鳞纹衣摆悄无声息地停在他面前,少年蹲下来,纯黑无光的眼珠盯着他手里的药罐,“这是什么?”

药宗弟子呼吸都停滞了,仿佛一把吹毛断发的刀贴着脸砍在身旁。然而很快他意识到这把刀已经没有任何杀伤力了。

世间最可惜的事,无非将军迟暮、美人白头,看着这样一把金装玉裹、见血封喉的刀变得锈迹斑驳,不能杀人,连玩赏都不够格……仔细想想有点可怜,但也仅止于此了。

“就是帮你修补魂魄的药,”药宗弟子有些不耐烦,护着身前的瓶瓶罐罐,“你小心些,把这些东西踢翻了,就没人救你了。”

少年乖乖往后退了一步,把一只细颈长瓶扶了起来。

周围的空间发生了扭曲,捣药声忽然间有了回音。

药宗弟子抬头一看,他不知何时身处茫茫空谷中,辨不清方向,找不到出路。四周只剩下令人晕厥的土绿色,上一刻还和同门在一起,下一刻就变成他一个人独自面对浩瀚的空谷。

他开始往前奔跑,前路只有一片单调的绿色,他连自己跑了多久都感觉不到,甚至没有春夏秋冬和雷电雨雪的交替,只有空谷和绿色。

跑着跑着他又发现,他手背开始长出皱纹,双腿变得老迈而沉重,脊背佝偻地隆起来,耳朵也辨不清风声的方向,时间在无知无觉地流逝,而他自己在无知无觉地变老。

巨大的孤独无助感、对未知环境的恐惧如海潮席卷。

他或许一辈子都找不到出路,甚至会老死在这鬼地方!

这个想法能瞬间摧垮一个人!

“师兄?师兄?你捣药怎么还发呆?”

他猛然回过神,面前还是一地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药沫捣了一半,绿色的汁水喷溅到手上。他身旁的白衣少年正将一只细颈长瓶扶起来,乖顺又听话,一切仿佛隔了大半辈子。

刚刚是幻觉?他突然想起,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叫做朝暮洞天,以制造梦境闻名……

“师兄,你捣个药怎么满头大汗,而且……”白梨不知怎么描述这位兄弟的状态:“而且……你看上去疲惫不堪,精神状态糟糕透顶,像三天三夜没有休息还被扔进大山里和大熊厮杀,捧着药罐的模样好比田埂上扒饭的农民爷爷。”

药宗弟子惊恐万状地指着少年:“是他……”是他不由分说把自己扯进了幻境,让他在山谷里孤独终老,这种痛苦的回忆他简直不想再回味第二遍,以至于从幻境中出来时他仿佛再世为人。

“我?”少年歪了歪头:“我怎么了?”

这险恶的家伙是不是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装?骗过师父骗过他们还骗过了一无所知的师妹,甚至想再骗过天下人?!骗他们说,那个把世间搞得一团糟的薛琼楼现在是个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少年,想来算账的尽管来,他绝对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然后这些觉得自己捡了大便宜的人会莫名其妙命丧异乡!

药宗弟子一阵恶寒。

“他、他刚刚咳咳咳!”

“你要不歇会?”白梨瞧着他连话都说不完整,体贴地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