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她的冷嘲热讽,隆戈那张黝黑的脸难能可贵地白了白。
“我知道你根本不理解我。”薇洛道,“我也从来没想过要让你理解,真的,我只是希望你能尊重我,尊重你所理解不了的一切是我身上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隆戈犹豫了一下,仍是向她点了头:“我会尝试的。”
他已经再也不准备去和她争论什么,反正她总是坚定不移,从来不会因为他人的言语而改变,她说拒绝就是拒绝,她说要回家就是要回家。
他甚至忍不住想起了那个在海上漂流了十年才重返家园的奥德修斯,奥德修斯尚且需要命人将自己绑在桅杆上才能抵抗住塞壬的诱惑,而她,她看起来什么也不需要,根本没人知道究竟要怎样才能诱惑到她,她几乎像是一位圣人……
薇洛没有再说什么,她累坏了,此刻将自己蜷进了宽大的毛毯里便闭上了眼睛休息。显然,他们的话题是就这么中止了。对此,隆戈松了口气。
在越来越轻的雨声中,他除了偶尔凝视薇洛的睡颜之外,就只是安静而耐心地烘着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烘了好半天,手都酸了,直到他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他意识到有人找来了,大喜过望,也不管外套仍然没有全干,赶忙穿好。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当自己打开门时,所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同样被暴雨折腾得一塌糊涂的阿莱西奥。
他一辈子都没见过阿莱西奥狼狈成这个模样……
阿莱西奥显然是实在放心不下,非要自己也出来找人,此时一看到隆戈便顶着满身的雨水,十分疲惫地开口:“我看见了被你扔下的马车,之后又远远地看到在这个房子里点起了蜡烛,我希望你已经找到她了,求你了。”
“我在教堂附近找到了她,我的主人。她现在正在里面烤火,只是可能已经睡着了,最好不要……”
他的一句“吵醒她”还没有说出来,阿莱西奥已经直接冲了进去。
他看向其他跟着阿莱西奥来找人的仆人,互相递了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0063 七十个七次
在看到薇洛的脸之前,阿莱西奥原本有一大堆问题要问她,他还想过一旦找到了她,他一定得好好骂她一顿,甚至是把她按在膝盖上狠狠打一顿。
白痴,你这个白痴,你之前他妈的是擅自跑到哪个鬼地方去了,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你是想要找死吗?
可他分明一辈子都被教导着要温文尔雅地说话,尤其是面对一位女士。
他真的在外面风风雨雨地找了她好半天,她根本不知道他究竟有多怕自己最终只能下令让大家去河流湖泊里捕捞她的尸体。
他们的和平总是暂时的,她就是永远都要使用一些毫无理性的行为来让他生气、害怕。他可真担心这或许就是他爱她的根源,他过腻了顺风顺水的生活,就想要有个人可以随时给他的心脏上上强度。
他快步走到她的身边,看着她脏兮兮的,裹着一张毛毯,正睡在壁炉边。
他一直很喜欢看她睡觉的样子,有时候几乎不希望她苏醒过来。
这种莫名的情绪令他忍不住想到希腊神话中,月亮女神塞勒涅只能悲哀地守着她那永远沉睡的爱人恩底弥翁。
在有些情况下,那又有什么不好呢?
至少他们不用始终活在不确定里。就像现在,他们分明只是咫尺之遥,他也已经开始哀伤她的离去……
他蹲下身,轻轻地将手伸到她的身体下,试图将她抱起来,原本那一大堆想要拿来骂她的话,最后还是一句都没有说出来,他甚至不愿吵醒了她。
只是薇洛虽然很困,却还并没有完全地睡着,因为之前的事情,她的头脑里始终有一根弦在绷着,她担心自己的这种恐惧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消除。
感觉到他的手后,她猛地惊醒过来,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他。在他惊讶于她的苏醒,开口想要唤她名字时,她忽然就狠狠扇了他一耳光,打了他个措手不及,并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反手又打了一耳光。
而没有打第三下显然是因为她的力气已经随着这两巴掌被用光了。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想见到他,也许她更宁愿一个人死在外面。
在仆人的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一个女人给打了脸,这对任何一个男人而言都是奇耻大辱。
所有人都被她这样的行为给吓到了。阿莱西奥的脾气是还不错,但人总有底线,更何况是一个像他这样一辈子高高在上的人。
他不可能会一直容忍下去。
但很可惜,他们根本没能看到阿莱西奥愤怒的场景,因为始作俑者还没有等阿莱西奥有什么反应,就直接眼一闭晕了过去。
阿莱西奥愣了愣,这才开始意识到她的身体???很烫,她终究是感冒了。
隆戈看着阿莱西奥紧张地把她的手塞回毯子里,然后再把她重新好好地裹起来抱在怀里的模样,心想,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屡屡让他颜面扫地的事怕是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他至今还记得,多年以前在罗马,因为一些小矛盾,一个贵族子弟气恼之下,将手帕甩在了阿莱西奥的脸上,阿莱西奥气得要求与对方第二天凌晨决斗,大家根本劝都劝不住,好在最后无人伤亡,双双保全了荣誉。
可是现在,阿莱西奥貌似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个会用性命捍卫自己荣誉的人。
一直到今天之前,隆戈都从不曾思考过一些问题。虽然阿莱西奥的父亲当年同样在英国迷上了个英国女人,最后还与她结了婚,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纯粹是因为对方是一位出身名门还尚未婚配的贵族淑女,除了跪下求婚以外,他根本不可能找得到第二种途径得到她。
而这位女伴小姐,她的出身虽不至于过于低微,却也只是勉强够着了体面的地板。这注定了她只适合做情妇,永远不会是妻子,毕竟谁能想象一位公爵娶个一贫如洗的高级仆人。
但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隆戈毫不怀疑,如果说一定要结婚才能得到她全心全意的爱与信任,一定要结婚才能阻止她一次又一次的试图离开,至少是完全合法地阻止她她的丈夫一辈子都可以光明正大地限制她的行动,即便是坚定如阿莱西奥,也终有一天会屈服。
一个出身卑微而且来自英国的公爵夫人,这肯定将引发一些非议,但只要他们能好好过日子,别折腾了,那其实也不算糟糕透顶……
阿莱西奥抱着薇洛走了出去,外面一片漆黑,但至少雨是已经彻底停了。
只是路况依旧差得不行,他们一大伙人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终于回到城堡,每个人看起来都是同样的狼狈不堪。
阿莱西奥一路带着薇洛回到了房间,女仆知道他们回来会需要洗浴,热水早已备好了在浴室里。
但薇洛正在发烧,最好别让她泡澡。他思虑着,默默在沙发上坐下,把她放在了自己腿上。
茱莉亚十分懂事地上去帮忙拿掉薇洛身上的毛毯,并道:“让我来照顾小姐吧,主人。”
可阿莱西奥已经被薇洛脚上的泥土与血迹吓到了,之前他一直没分出心神来注意这个。
“我来就可以了。”他说,“你去打盆水来。”
茱莉亚立刻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