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 / 1)

她将谢声惟当普通孩童一样养,进了私塾,习礼知学,生病卧床时,她便将先生请到家中亲自教习。

老夫人背地里嫌她折腾,只要没说到面上来,她只作不知。嫁进谢府数载,她深知谢家高门大院,最不愿流传出些宠妾灭妻、失了嫡庶尊卑的传闻来。便是捏着这点,旁人也不能拿他们母子怎样。

这样一年年熬着,谢声惟竟也活过了十五岁。谢夫人欢喜得什么似的,他生辰那日摆了筵席,大宴宾客,恨不得将当年那位大夫捉来,按着头看一看,他断言活不过十五的孩童如今还在眼前好好站着。

谢夫人将谢声惟教得极好,言谈举止颇有礼度,心思又聪颖,兼着常年病弱,身形清隽,别有一番逸然风骨。除却不大能出门,也习不得武,倒是比旁人家的公子哥强出许多来。饶是谢铎多年偏心,也不由得注意到自己这位小儿子。

得闲时他将谢声惟叫去书房考校功课,一篇策论下来,文采斐然,谢铎读了都不禁暗自咋舌。听着小儿子在身旁低声咳嗽,绝好的才学,却偏偏囿在一副病躯里,心下也不禁惋叹,连带着对谢夫人母子也多了些关照。

拖着拖着,谢声惟终究是一日日地瘦弱下去,着了些凉便开始起高热,一碗碗的汤药灌下去,人却整日昏着,没什么意识。

饶是谢夫人心性坚韧,苦捱了这么些年,看着病床上的儿子,肺腑间也疼的直如烈火焚烧一般。

这一夜谢声惟在昏迷中吐了血,更是前所未有之事。谢夫人不大通医理,却也知晓这样的年纪吐血,纯然是油尽灯枯之相。

她愣愣地坐在床边,瞧着那一盏烛火摇曳。心里空荡荡的,好似连魂魄也一并没了。

正坐着,贴身的丫鬟阿月冲了进来,气还未喘匀,便开口道,“夫人,门,门外来了个道士,他说,说能救咱家公子的性命……”

谢夫人霍地站起身来,手按在桌边,用大了劲,指甲都折了也茫然未觉,急慌慌地便往前厅去,阿月在后面一路赶着,主仆俩才前后脚地进了厅门。

谢铎和老夫人都在厅中,那道士坐在厅中侧席,正端了盅茶在喝。谢夫人猛地冲上前去,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攥住道士手腕,劈头盖脸地问道,“是你说有法子救我儿性命?”

道士受了惊,茶盅子哐啷一声落了地。老夫人阴着脸,拿拐杖重重地杵了杵地面,谢铎抹不开面子,开口斥道,“阿瑶,怎地这般没规矩。”

谢夫人恍若未闻,只拽着那道士,眼死死地盯着,当作救命稻草一般。

道士咳了两声,眼见挣脱不得,只好开口道,“贫道确有一法,能医府中小公子之疾。”

“小公子如今沉疴未愈,乃是诞生的时辰不佳,阳气退,私阴生。阴气绕身,是以缠绵病榻。”

“你只说破解之法,若是成了,府中定有重酬。”谢夫人这时略略定下神来,放开了道士的手腕,语气依旧透着急切。

道士只慢条斯理地吊书袋,“伏羲氏定天地,分阴阳。阴阳谓夫妇也。阴阳配偶,天地之大义。”

“道长是说,”谢夫人迟疑道,“要为我儿娶一门亲,才能救他性命?”

“正是,”道士捋了捋须,又道,“且这非是寻常亲事。小公子命属极阴,自然要极阳之人才能冲化。”

“那敢问道长,何处才能寻得这极阳之人呢?”谢铎忍不住问道。

道士微微一笑,踏步走出门去,没等众人去拦,已然不见了影踪,只有声音远远传来,“月落茅居扉半开,十年走失君方回。”

“去寻罢。”

第3章 冰人上门

追出去的下人过了半晌才回,纷纷摇头,称那道长出了大门便再找不见人影了。

老夫人往椅背上靠了靠,嘴里喃喃道,“这怕不是天上的神仙吧?”

“定是了,”谢铎猛地一拍桌案,激动地对老夫人道,“娘,定是天上的神佛也不忍惟儿受病痛折磨,特地下凡来救他一遭的。”

老夫人浑浊的眼里起了亮光,“当真是老君显灵,保佑我谢家来了。”说着拄着拐杖哆哆嗦嗦站起身来,“我得去,去给老君上柱香。”

老夫人笃信神佛,特意在后院辟了厢房出来,佛道两家皆有供奉,哪家都不曾断了香火。

“我陪您去。”谢铎忙跟上前去,搀着老夫人的胳膊给人送到后院去,回转来的时候,谢夫人还站在正厅里发呆,嘴里正念念有词。

“阿瑶,想什么呢?”

“月落茅居扉半开,十年走失君方回,”谢夫人复念了一遭,“那道士这两句话,指的什么呢?”

阿月在一旁跟着想,突然叫道,“夫人,该不会是字谜吧?”

“往年正月里去逛灯会,那灯笼上写的,可不都是这样一句半句的,让人猜个东西或者猜个字的?”

“确实像!”

谢夫人当机立断道,“阿月,你吩咐下去,让府中人等即刻都来前厅候着。”

半柱香后,府中丫鬟婆子、仆役小厮,乌压压地在堂下站了一群。谁都不知主母突然传唤所谓何事,阿月姑姑又向来是口风紧的,半点都探不出。一时众人都面色惴惴,直恐是被揪出了错处,当众发落。

眼见人齐了,谢夫人使了个眼色,阿月会意,开口道,“今日叫大伙儿来,不为别的缘故,夫人昨夜做了个梦,梦里得了两句话,也不知是上天的什么兆头,特意说来,给大伙儿同猜一猜,猜出来的,便能来这儿得份赏去。”

这番说辞是主仆俩先前合计好的。这府中人多口杂,难免人人存了不同的心思。若是直说这是道士给的能救谢声惟性命的方子,只怕哪个心黑的就动了歪主意。

“大伙儿可听好了,这两句话是‘月落茅居扉半开,十年走失君方回。’”

说罢拿过桌上的托盘,掀了盖布,里面盛了满满一捧银瓜子,直晃人眼。

堂下立刻就炸了开来,白花花的银子谁不稀罕,一时间众人纷纷猜将起来,嘴里翻来倒去地咂摸着这两句话,好似要品出个味儿来。

过了片刻,一个小丫鬟怯生生地站了出来,开口道,“禀夫人,这头一句,奴婢幼时似是听过,猜的该是‘葫芦’。”

葫芦。谢夫人在心里琢磨了,觉得合的上,示意阿月。阿月唤了那小丫鬟上前来,从盘中抓了一半银瓜子,给她兜在手里。

小丫鬟喜得不知该说什么,一连声地谢赏,忙将银子收到贴身荷包里。

有了头一个在前,堂下诸人愈发热切起来,不过一盏茶时分,老账房站了出来,颤巍巍道,“禀夫人,小老儿比划着,十年为一秩,走失馀禾,君为王,方为口,这后一句,合的该是个‘程’字。”

“葫芦,程,”谢夫人翻来覆去念着,只觉得这一词一句来的古怪,虽是猜了出来,依旧毫无头绪。

阿月给了老账房赏赐,又遣散堂下诸人,扭过头来瞧谢夫人仍在思索。

“夫人,婢子想着,那道长既是说要为哥儿寻桩亲事,这谜底应得必然便是那位姑娘了。那这个程字只怕是那姑娘的姓了。头起那‘葫芦’,只怕是告诉咱们,该往何处寻这位程姑娘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