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1 / 1)

程既在药堂坐诊,不常在家。小孩子天生的嘴馋,有了大爹爹与祖母惯着,零嘴儿更是从未断过,人也一日日地圆鼓起来。

冬日里穿了大红的袄裙,走起路来一摇一摆,晃晃悠悠,不留神便要摔个跟头,在雪堆里砸出浅浅的坑来。

程既在一旁见了,也并不急着伸手去拉她,只顾着笑。正巧团子的闺名还未定下,便干脆长袖一挥,替她取了‘摇摇’二字,自此府中上下便传叫开去。

虽说算不得亲生,可谢摇摇的脾气秉性,却像极了程既。一双圆圆的杏眼生得好,骨碌碌转上一圈,便要生出些叫人防不胜防的鬼主意来。

待到闯下了祸,没等长辈开口训斥,自己先钻进人怀里,软声叫着告饶,任凭当事人有多少气,都一并散了干净。

这一招在府中百试百灵,上到谢夫人与谢声惟,下到阿月星儿,无一能逃得过,却独独在程既这里行不通。

小团子那点道行在程既面前半点都不够看,每回任凭她耍赖撒娇,法子使遍,对面的人都不为所动。

最后还是要被乖乖地拎去站墙角,千字文都不知罚抄了多少遍,“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四个字背得烂熟,闭着眼也能写得分明。

是以整个谢府之中,谢摇摇天不怕地不怕,只在程既面前怂成鼹鼠一般。

这一日也是如此。

她捏着从谢声惟那里得来的狼毫笔,刚刚在鱼缸中搅过两圈,便被拎着药箱进院子的程既撞了个正着。

用不着盘问,小团子扁着嘴,便将午后同谢声惟的对话老老实实一字不落地交代干净。

于是又被爹爹拎去了院子一角,对着那株年纪比自己还要大出许多的月桂树罚站。

当然也就没能知道,在内室的书房中,紧闭的房门之后,那支新搁在笔架上的羊毫软笔,又在两位爹爹的把玩里,湿得一塌糊涂。

第103章番外10 生辰

程既的生辰在九月初九,大约是。

这个说法来自他爹。

当地惯有的风俗,九月九重阳节,家家户户都要蒸重阳花糕、泡菊花酒来祭祖敬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万事昌隆。

他娘去得早,他爹一个庄稼汉子,那点做饭手艺,能糊弄些吃的来填饱肚子都算难得,至于花糕这样的精巧点心自然是做不出的。

隔壁小虎子的娘手巧,每年都要磨了黄米白米,煮一大锅枣泥,专腾出一天来在家掐花糕模子。

刚蒸好的花糕又香又甜,枣泥馅儿热烫烫的,小虎子捧在手里,一边吸溜一边往嘴里塞,程既就蹲在门槛旁边,眼珠不错地盯着他的手,盯一会儿,就咽一咽口水。

小虎子知道程既在一边儿,愈发地趾高气昂,故意把花糕掰成小块儿,一点点往嘴里送,最后连手指上的枣泥也一并舔干净,才十分得意拿眼瞟他。

小虎子喜欢村东头住着的丫儿,但丫儿不爱搭理他,倒是有事没事都爱来找程既玩儿,一来二去,小虎子就同程既结了仇。

程既才不是挨欺负的好性子,踩着门槛晃晃悠悠地进了屋,当着小虎子的面把门‘哐’地一声甩上,房梁上的草灰都震掉了一层。

他才不羡慕小虎子的花糕,他等着他爹回来呢。

他爹虽然不会做枣泥的点心,但会给他煮碗面。

村头张屠户家割来的羊腿肉,切成块丢进锅里煮,等到汤汁都成了奶白色,把肉捞出来切碎,混着豆瓣炒一锅浇头,羊汤里下面条,盖上满满一勺浇头,撒葱花,最后撇一勺油辣子上去,香得人脑仁都发颤。

程既和他爹一人端一个大碗,蹲在灶膛旁边吸吸呼呼地吃完。

火苗从灶底窜出来,橘红色,明晃晃的,给他白皙的侧脸上染了红。

程既眼睛亮晶晶的,问他爹,为什么今天能吃肉。

他爹‘咔嚓’啃一口蒜,含糊不清地对他讲,今儿是你娘生你的日子。

一年就这一回,该吃碗寿面。

说完又瞥了他一眼,催道,抓紧点儿吃,一会儿面坨了。

那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他爹早就埋在了地底下,一抔黄土盖了脸,下到阎王殿里,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羊肉面吃。

要不要给他爹烧过去一份?

程既琢磨着,真要烧,那还要饶上几骨碌蒜。

他爹不就蒜估计吃不下面,到时候托了梦上来,都要臭骂他一顿。

他想这些想得好玩儿,当笑话一样讲给谢声惟听,哪知这人听着听着,就张开手,不管不顾地把他搂进怀里。

也不说话,就那样抱着,像是心疼坏了的模样。

程既没想到这茬,一时间也僵在那儿,好一会儿了才想起在这人背上拍了拍,反过来安慰。

“没事儿,”他低声道,“都过去了。”

“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儿站到你眼前了?没缺胳膊没少腿,活蹦乱跳的。”

“而且我进城后,第一年的重阳,掌柜的还给我分了块儿花糕吃呢,”他笑着,像是很开心一样地,对谢声惟道,“好吃呢,真是甜香的,进嘴里就好似化了。”

谢声惟心里不是滋味,又酸又苦,像被人捣了一拳,疼得要掉眼泪。

程既在他面前看起来娇气得很,半点累都不肯受,总要亲着抱着,好好地疼。

可提到了真正的苦,他又开始轻描淡写起来,好似不在意一般。

那样难熬的日子,程既又藏起来了,不舍得叫他知晓。

谢声惟手上用力,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声音闷闷的,许诺一样地道,“替你补回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