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彦不说话,那人也不语,等到这出戏唱罢,戏子退场,戏台前只余他们二人。
“你?可知刚刚那出戏是什么?”李忠彦头也没回,便已经猜来人是谁了。
柳姳音毫不客气走到他身旁的椅子落座,挑了下?眉,从容应答。
“是《郑将军哭坟》,讲的是前朝镇守边关?的郑将军,是人人敬仰的大将军,多年后打了胜仗班师回朝,却发现自己曾经最好的兄弟朋友,全部遭奸人所害,含冤而?死,郑将军竭尽全力为他们伸冤,可当朝皇帝错信偏宠小人,无奈之下?,郑将军只能?到他们的坟前痛哭。”
她对这出戏很?熟悉,因为她听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了,忠臣良将遭小人暗算,英明一生却含恨而?终,血淋淋的故事屡见不鲜,即便今日没有,明日也将会发生。
李忠彦听罢,突然嗤笑?出声,用苍老的声音慢悠悠感慨道:“这人世间啊,都是一出出好戏,戏里就是真实的映照啊。”
柳姳音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李忠彦,恍然想?起来李忠彦选择裴璟辞的原因。
李忠彦年轻时为卫国?征战沙场,守卫四方,早年间卫国?风雨飘摇,几乎要被?灭了国?,是李忠彦带着残留的将士拼死抵住侵略,又四处号召有识之士共同抗击,渐渐为卫国?收复了无数山河。
可以说,李忠彦是卫国?的大功臣,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卫国?,无论是先帝还是明帝,都要敬他三分。
后来李忠彦垂垂老矣,再也不能?上?阵杀敌了,于是功遂身退,避世隐居,明帝念及劳苦功高,保留他将军的官职,却将兵权移交他人,做个闲官,年年俸禄不少。
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平淡下?去,可谁知丞相姚毅突然造反,此案牵连了无数人,明帝将事情全部交于薛国?公?办。
那年秋末,震惊朝野的丞相谋逆案终于结束,薛国?公?亲自督办,杀了不计其数的乱党,血染红的刑场地面再未擦干净,而?郊外的乱葬岗上?,至今还能?看?见那些人的骸骨。
也是在这件事后,李忠彦觉得不再避世了。
因为当年卫国?大乱,是姚毅冒着得罪朝臣的风险为他送去粮草,与?他是管鲍之交,而?李忠彦多年来的至亲挚友,也都许多死在了那年秋末,以至于垂暮之年,身边再无好友谈笑?。
他知道,这是个冤案t?,可他却无能?无力。
他已避世隐居,所以他需要一把为他所用的刀,这才找上?了满怀仇恨、孤苦无依的裴璟辞。
明白了这其中故事,柳姳音也忍不住在心中感叹。
果然,戏是人世间的映照。
“老将军不必忧心,真相总有大白的一天,往日的冤屈和屈辱即将昭雪。”柳姳音唇角噙着笑?意,若有所指地宽慰他。
李忠彦这才侧过脸,正眼瞧她,眼神幽深地问:“你?来是为什么事?”
柳姳音不是绕弯子的人,她开?门见山,直接道:“老将军应该能?猜到吧,如今到了决胜之战,你?们肯定?制定?了计划,我就直说了,我要参与?你?们的计划,我要亲自诛杀薛家人。”
“呵。”李忠彦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不屑道,“你?凭什么认为老夫能?有和薛党对抗的能?力?老夫也实话说了,没有计划。”
柳姳音撇撇嘴,真是不好讲话的倔老头。
她站起身,眼神坚定?地注视他,神情是令人心颤的坚毅。
即便李忠彦气势不弱,可此次柳姳音是有备而?来,她这次是下?定?了决心要参与?,谁也拦不住,所以即使她年轻,可气势凌人,硬生生压了李忠彦一头。
李忠彦被?她盯得有些无所适从,活了一辈子了,老了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女人盯得心里发虚,思索要怎么离开?,柳姳音却开?口了。
“你?觉得我会信吗?”
她语气强硬,理直气壮,不容人拒绝,好似威胁他:“老东西,你?给我下?毒那一次我还没找你?算账了,不要以为裴璟辞在其中调和,我就会轻易原谅你?,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答应。”
“你?……”李忠彦被?她吓唬到了,惊讶地说话都断断续续,“你?想?做什么?”
柳姳音又坐回椅子上?,得意扬扬地朝他眨了下?眼:“听闻你?在西山捐了一座庙,专门供奉姚丞相的,你?说,供奉一个罪人,真的合适吗?”
李忠彦急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柳姳音却依旧笑?意盈盈:“你?应该听说过我做过的事,我这个人是性情中人,这些日子过于闲,很?难保证不会因为恨而?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将军可要考虑清楚啊……”
她在一旁看?着,他始终默不作声,苍老面容上?显现出一丝惊恐和纠结。
不等他思考,柳姳音直接哼着小曲故作开?心地往外迈步,还一边呢喃:“这几日哪天适合去寺庙呢?”
眼见她越走越远,李忠彦急忙叫住她,艰难开?口:“慢着,老夫可以告诉你?璟王的计划。”
柳姳音停住脚,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得逞的开?心。
这是李忠彦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小女子拿捏,之前他还曾被?裴璟辞威胁过。
风光一辈子的李忠彦哪能?想?到,老了竟然遇见柳姳音还裴璟辞这对难得罪的主儿了。
他无奈叹气,懒懒坐了下?来:“你?这么想?要参与?,是为了救璟王吗?”
“是也不是。”柳姳音毫不避讳,“我确实想?救他,可更重要的是,我也想?看?着薛家人受到惩罚,昔日并州百姓死时的痛苦,他们一个也别想?逃,我要他们痛苦百倍。”
“至于裴璟辞,虽然他欠了我许多,但他心不坏,我并不希望他死在薛家人的手?里,这一次,若裴璟辞还活着,那他以后都要活着向我赎罪,若他真的不幸……那也算是她死得其所。”
李忠彦听罢,只是不屑地摇了摇头,自以为是道:“他要是真死了,你?该为他守灵的。你?要知道,若不是顾虑你?,他不会至于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柳姳音冷笑?,仰头望向窗外的落日,残阳似血,美得动人。
她并没有因她这番话而?愧疚,只是声音轻扬:“我知道你?向来不喜欢我,觉得是我拖累了裴璟辞,可是你?别忘了,我也为他做了不少事,他陷入这样的境地,难道不是一开?始你?为他选错了路吗?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你?该比我清楚。”
和尉迟烽为伍,早晚祸临己身。
李忠彦身体?一顿,被?她的反问惊到了,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质疑过,他为裴璟辞选的路错了。
-
太子册封大典定?于正月十二,而?在正月初七这日,裴璟辞即将问斩。
囚禁数日,明帝未曾见过裴璟辞,而?就在这日,明帝才终于肯召他觐见。
“皇兄,走吧。”裴瑞谦站在诏狱门前,笑?容灿烂,却意味不明。
裴璟辞被?轻扯着从幽暗的监狱中走出,走路时脚步又沉又缓,将要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