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兰英环视一番,屋子确实不大,只这么一间,放着床,床边一张黑色的高桌,就没了。一共就这么宽。坐在床沿,陈桃忙将折叠小餐桌支开,紧接着就倒水。

“一会江风回来,看到您,肯定高兴得很。姨,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拍电报让江风接您去?您说说,来就来,您还带这么多东西,合该我们招待您才是,让您这么破费。”

人是什么性子,听说话就知道。

杨兰英一看陈桃就是个有礼数的爽利人,“别忙活,你也坐。姨就是觉得好几年没见,来看看。正好葛红坐月子,我是从她那过来的。已经来两天了。诶,今天不是休息么,江风还上班?”

“嗐,厂里什么样,您还不清楚么,忙起来哪管休不休息。说来也是,今年比以前都忙得很。他好连着几个月都没正儿八经休息过。”

正说着,屋外传来孩童们的吵闹声,是小崽子们回家吃饭来了。

“妈,妈,我饿死了。”

“妈今天吃什么?”

“妈,妈!”

三个小孩蹦蹦跳跳回家,一看到门里有外人,立刻腿都站直了。

“还知道回来啊,又去哪疯跑了?快过来,叫姨婆。”

三个孩子乖乖跟在亲妈后叫嘴,“姨婆!”

杨兰英笑眯眯招手,“来,过来,姨婆这里有糖。想吃什么自己拿。”

江风有两儿一女,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一二岁,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一年年在外边跑的不着家。现下听到能吃糖,三人眼睛立刻亮了,却先看向妈妈。

陈明直接摸着老大的头,将人揽过来,“不用看你妈,来,随便吃。”他来过几次,与几个孩子已经熟悉的很了。

陈桃嗔笑,“还不快谢谢叔叔,谢谢姨婆。”

三人又是乌拉拉道谢,童言童语听着人心里暖暖的。

孩子们正吃着糖,门外传来支自行车的声音,这肯定是江风。陈桃起身出门,“你怎么才回来,陈明和杨姨来了,等你好一会。”

杨兰英跟陈明已经站出来了。

江风看到杨兰英,满脸喜意,却没有惊奇,“杨姨。我今天还早下班一会呢,专门骑了自行车想去看看葛红,刚到那,他两口子就说您来了,还来了我这。我马上就往回赶。”

今天真是赶巧了,“杨姨,快坐,快坐,我刚才在大食堂让师傅添了菜,一会就送过来。姨,您好不容易来一回,让我好好招待您。”

“那你可没机会了,我妈是来招待你的。”陈明插嘴。

此时大家已经走进屋,江风看到小餐桌上菜,哑然失笑,“咱们可真是想一块去了。”

他刚才从厂内抄近道回来,正值午饭点,食堂忙得很,但他还是跑到后厨找大师傅赶两个菜出来。他着急着回来,就让人一会给送过来,这下,今天这顿饭,是真丰盛了。

江风张罗着,“桃,拿筷子,开饭开饭,都快一点了,姨快吃饭。”

“没事,这有什么着急,来孩子们坐这边,姨婆着还有位置,吃饭,都坐下吃饭。别让孩子站着。”屋子小,餐桌小,哪哪都紧吧。

最后江风又对妻子道,“再拿个碗,把这个肉拨出来一些,给爸送过去。”

原来隔壁一间,也是他们的,住的是陈桃已经痴傻的父亲。陈桃母亲已经去世了,生前也是腿上有点毛病。

陈桃是他们捡来的孩子,为的就是晚年养老有保障。

江风和陈桃结婚后,也顺理成章在这边过。

杨兰英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却坐着不动不像话。既然有年长的长辈,她上门来做客,自然是要先拜访。

陈父头发全白了,她去的时候,陈父已经接过大外孙送来的筷子,正两眼往饭碗上望。

“老大哥,我是江风姨,咱们一块过去吃饭吧。”

“嗯嗯呜,”陈父的眼睛只在饭碗上,喉咙支吾着,也不知道是搭话还是自言自语。

“姨,我爸就这样,没事他自己会吃您快过去吃饭。江风。”

陈桃和江风夫妻两人劝着杨兰英回去吃饭。

这顿饭吃的很长,因为这些年两人都是信件来往,能面对面坐下来说说话,实属不容易。

杨兰英看着眼前的江风,脑海中模糊的面容似乎慢慢重叠清晰,好像真的大树回来坐在她面前一样。

江风下午请假在家,几口人就着花生米瓜子,有一篓子说不完的话,直到天擦黑,在这又留下吃了晚饭,才终于走出来。

“姨不来是不来,一来就吃你们家两顿饭吗,以后都不好意思来了。”杨兰英自顾笑着摇头。

陈桃和江风纷纷劝,“不好意思是我们才对,说是要招待姨,结果吃的肉吃的菜全是姨买的。还有这糖和大酱,小孩吃的大人吃的全都有了。真是巴不得姨天天来才好呢。”

之前杨兰英寄过,自己下的大酱,江风在信中提过,说大酱很香很入味。她这次来就带了些。

几人说说笑笑,江风更是推着车子,将人送到葛红家。

最后杨兰英又送出来。

“姨,别送了,再送下去,天都亮了哈哈。”

杨兰英真不舍得江风,笑完过后,不由漫上浓浓的悲伤,“我就是想看多看看你,看见你,就像看到三十多年前的大树。你们真的很像。”

夜色中,悄然沉默起来。

陈明和葛红夫妻先回去,留他们说话。

有一个问题江风挣扎了许久,此刻短暂的沉默过后,他终于问了出来,“姨,如果有一天,您发现我跟你弟弟什么关系也没有,我还能叫您姨吗?”

刚开始对杨兰英,他是有排斥的。觉得她没有证据,又非要来信跟他来往,真是莫名其妙。但人家又是寄信又是寄包裹,他不能视而不见。于是也回信回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