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了,这几天她忙得很。从上海回来后,厂里给她分配了五个人带着学习,把学到的新针织法教给大家。听说市里已经在采购了,预计买一批上海淘汰下来的老机器,到时候给他们厂用。

预备三个月后正式开通对各供销点的供应,最近业务科忙的飞起。

今天好不容易有假期,葛红几个一同去上海的女同志约她晚上去唱歌,她得快点去了。跟家里一帮人叽叽歪歪有什么劲,就得跟那花一样的姑娘们多玩玩,心里才敞亮。

最后,陈杰自己带着孩子去了。

“七路机械厂。”他转了几班公交车,来到纸条上的地址,此时中午阳光正盛,照的人身上暖融融,只是孩子饿了,在他怀里开始哭。

“乐乐,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见到你爸了。乖啊。”他晃了晃孩子,安抚着,和岗亭确认后,才被放进去,可这里边这么大,机械工业出版社印刷厂到底是哪一个?让他一时无从中找起。

“这个玩意儿,怎么用,真能出来字?”

“这叫铸板机。得先把纸板放进去,再浇上铅水,就形成了铅板,把铅板放到轮转机上,就能印刷了,才能出来字。”

“哈哈听不大懂,但是陈师傅,你懂得真多啊。你还没我年龄大,却知道的这么多,真了不起。”

“嗐,这有什么,等以后咱们厂办起来,以后你天天看着,也就明白了。”

几个穿棉袄的男人,扶着一板车机器说说笑笑走近了,那个精神昂扬,声音洪亮的人,真是让陈杰看着陌生又熟悉。

他视线落在他身上,等着他走近。这样的陈明,真是恍如隔世。

没错,和大家一起说笑着,干劲十足的人正是陈明。

车子离得近了,推车的人已经率先投来好奇的目光,待陈明也一块看来时,脸上的笑容顿时凝滞了。

“啊啊唔啊啊。”乐乐已经饿的开始大哭,在陈杰怀里挣扎着。

陈明的视线从陈杰脸上转到他臂弯的孩子上,才两个多月,就已经长长一截。

“陈师傅,走啊?”

陈明这才回神,“唔,你们先去,我随后就来。”

他摘下脏兮兮的手套,来到陈杰面前。瞧着哭闹的孩子,伸出手,“乐乐,爸爸抱。”

这一下子让刚才几人跌破大眼。

“啥意思,这是陈师傅孩子?”

“这么年轻就有孩子了,不是说还没结婚吗?”

“完了,我媳妇还说把我小姨子介绍给陈师傅呢。我得回去赶快说一声。”

几人也不走了,靠着车咕噜,一揣手,打定主意,非得瞧瞧是怎么个事。

乐乐不认生,被亲爹抱过去也没有特别挣扎,但仍旧哭着,她饿了。

陈明掂量两下,沉了。

其实不用掂,光看脸就能看出来,乐乐脸上明显多了肉膘。

孩子被养的很好,比他在的时候养的还好。

陈明抿唇,埋在乐乐的棉衣里,眼睛发酸。

以前在家的时候,他老嫌弃孩子哭闹哭的人心烦,最近见不着,却不知怎么,梦到好几回。

“谢谢哥帮我照顾孩子。”

时至今日,这声哥,他叫的心甘情愿。

他嫌弃陈杰傻,却不得不承认,自己一辈子也做不到像他这般。

陈杰板着脸,在喷出的热气中,更显冷肃,“我大老远跑过来,不是听你这个的。”

陈杰在他们招待所住了一晚,跟他讲了家中近况,昏黄的灯泡下,陈杰弯腰给乐乐换尿布,指挥他去洗尿布,“搭在暖气片上,明天干了就能用。”

陈明撇开头,想孩子是真的,嫌弃臭屎臭尿也是真的。

磨蹭一会,他还是去了,两根手指尖捏着,提到大水房的池子里,随便甩了两下。再回来,乐乐已经睡着了。

“这棉裤,是大嫂家小飞的。帽子是小会的。尿布是跟我们家小虎一块用的。咱家都得上班,谁也孩子都是放在媳妇娘家照看的,最近乐乐一直跟着小虎,在孙家带着,晚上桂芳回来,才将这俩接回来。”

“我不能常常回家,小虎都是桂芳照顾,她本来就手忙脚乱,如今又多了个不大的孩子,人熬的白天都睁不开眼。”媳妇的辛苦,他又怎么不知道。

“我来就是问你一句,这孩子你还要不要?”

陈明垂着脑袋没说话。

“你要是不想要,现在就抱出去送人,给孩子找个好人家。别整天不长不短,没个着落,让孩子跟着受罪。”

“生的时候你倒是高兴了,如今你们俩离婚,拍拍屁股走人,扔下孩子在家哭。我就不说怎么你当的爹了,陈明,你是不是个男人?”

“男人的肩膀生来就是要扛东西的,不是让你夹着肩膀当缩头乌龟的。”

陈明坐在另一张床上,低着头望着脚下的硬土地面,仍旧一言不发。

这一晚,陈杰让他带着乐乐睡,晚上哭了尿了将人吵醒两三回。早上起床,陈明都是迷蒙着眼睛。

这下是真体会到养孩子的不容易。

他想起了要美,这几个月他一直刻意忘记的女人。当时他们一家三口也睡在一张床上,按说月份越小的孩子,晚上需要照顾起夜的就越多,但当时他怎么晚上没注意到。

捏着乐乐的小脸,闺女眼睛长的又黑又大,瞳仁漆黑透亮,像是一颗水灵灵的葡萄,真是像极了……她亲妈。

“哥,以后的工资,除了吃饭我都寄给你,你帮我想想办法吧。我这条件,没法带孩子。”一屋子十来个男人睡大通铺,白天也忙的转不开身,他想养也没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