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屿从小就不喜欢打吊针,无?可奈何的时候只?能?尽量保持自己大脑混沌,睡一觉就能?忘却这段不舒服的记忆。
就像现在这样。
诊所内很暖, 聊天的人声音如蚊蚁, 冬屿在椅子上睡得沉,很快便进入梦乡。
这个梦是关于儿?时回忆,那时也是躺在柔软的地?方陷入长久噩梦, 冬屿眼皮沉重,身上插满管子,耳边伴随着很有规律的滴滴声。
过了一段时间?,她猛然睁开眼,想要挣脱束缚,却发?现自己早已脱离毒贩的爪牙。获救身处医院很安全。
病床前是守候已久的家人,他们神?情关切,言语早就模糊,憔悴的脸也走马观花。眼前一幕幕闪回,冬屿很难捕捉住那时的细节,直至闪回到?某一张脸,时间?突然静止。窗帘边透出的光变得十分僵硬,仿佛置身在时间?的胶卷之中。
那是一个温婉的小女孩,她扎着公主头,身穿很朴素的背带裤,抱着本课外书,笑起?来有小梨涡。
她叫宋娰。父母都?是煤矿工人,一家人都?曾居住在厂里分配的工房里。
宋娰像是刚给?冬屿输完血,脸色还有些?惨白。
“你醒了。”她莞尔。
冬屿用尽力气点点头,声音很沙哑,“你也来了……我还以为要死了呢。”
宋娰把?课外书放在一边,冬屿这时才看清封面?:《科学家人物故事一百个》,她似乎很喜欢这一类的书籍。
宋娰站起?来帮她调整了一下病房内的采光,回过头来说:“怎么会呢?我才去教堂做过祷告了。你一定会脱离危险。主会庇佑每一个信徒,还有信徒在意的人。”
冬屿疑惑:“教堂?”
宋娰回答:“新开不久的。就在我家附近,很多人好奇里面?长什么样会进去逛逛。我看见过主教,还是个外国人,总是叽哩咕噜说着大家听不懂外国话。修女倒是我们本地?的,脾气不太好。不过我觉得这小地?方就算开了教堂也很快就会荒废。因为我们这里没有信仰的习惯。”
冬屿看向她放床头柜上的书,更奇怪了,“你不是喜欢科学吗?怎么会信这个呀。科学和神?学应该不能?同时存在吧。”
“这也不一定,”宋娰说,“也不算信吧。只?是探索。科学的尽头很可能?是神?学。唐先生告诉我的。对待不熟悉的事物要始终维持保留意见。”
冬屿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人,“唐先生?”
宋娰说:“上周做礼拜遇见的,唐先生读过很多书,虽然从小在国外长大,但会说中文。不过他最近好像遇见了什么麻烦事,行事一直很低调,问我有没有能?避风头的地?方。”
冬屿开始猜测,“欠了债吗?”
“不知道。但是我很喜欢跟他说话。他学识很渊博,教养也真的非常非常好。不像我在厂里运煤矿的大舅,总是点根烟说我赔钱,还说什么女孩子读完小学知识就够用了,让我大部分时间?应该多帮帮我爸妈的忙。情商低得吓人。”
“但冬屿你知道吗?我爸妈好像都?在这次的下岗名单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大舅还总是嘲讽他们。好像他自己就永远不会被炒一样的。”
宋娰低下眼,语调很轻又很锐利,冬屿总感觉她下意识在模仿谁的影子。
冬屿问:“那现在怎么办?你爸妈有打算了吗?是看能不能争取留下还是……”
宋娰摇摇头,“我爸妈脾气越来越怪,我都?不敢跟他们交流了,总是动不动吵架骂人,怪都?是我的错,别人家的孩子像我这么大都能独挡一面?。”
冬屿沉默,实在是无?法理解家长们的脑回路,“初中都没上怎么独挡一面?你别往心里去。”
宋娰故作?轻松,“唐先生也是这么说的,他还说如果可以的话可以给?我爸妈一笔钱让他暂住在我家,不过要先过我爸妈这关。要是真下岗了,我们一家可能?会搬出去住。”
看她的模样,已经默许唐先生住进来了。冬屿总感觉哪里不对劲,皱着眉说:“万一你那个唐先生真欠了很多钱呢?你就这么信任他。”
宋娰看向冬屿,突然很认真道:“你不懂。因为你家和我家不一样,没有低情商的亲戚和也没有即将失业就对自己孩子不管不顾的父母。唐先生是个很好的人、也是个很善良的人、很聪明的人,他是我人生中的导师,教会我很多,而且他也喜欢科学,喜欢跟我交流还会鼓励我的梦想。
我爸妈就只?会吵架,每天吵架,甚至不知道我喜欢化学,他们听见我以后想当科学家就发?出那种让我很难堪的笑声,让我脚踏实地?争取进厂当工人,眼里只?有钱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我不太懂,明明贫苦的日子和正常的日子都?差不了多少,我家里的人一个也没少,为什么会过得这么狼狈?”
了是冬屿也沉默不言,不是被宋娰呛住,而是小时候的冬屿也觉得这很不切实际,她们明明都?生活在大地?的一条缝隙里却妄图想摘下天上的月亮。宋娰和班上其余成绩好的同学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况且小学考试只?有语文数学两科,知识点也不复杂。
宋娰一直盯着她的表情问:“怎么不说话了?”
冬屿回过神?,“我,我刚醒来脑子雾雾的,反应有点迟钝……但我觉得你一定能?成为科学家的。加油!”
事已至此。她还是为朋友送上真诚的祝福。
宋娰笑了,好奇地?问她:“小岛你长大想当什么啊?我觉得你当明星应该会很受欢迎。现在就长这么漂亮。都?能?去当小模特了。”
冬屿却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应该不是明星。我再看看。可能?是时候不到?,我还小经历的事不够多,我喜欢顺其自然。”
宋娰看了眼墙上的时间?站起?身,对冬屿挥手告别,“那也是,我先走了。我还想去找唐先生聊天。有空再来看你,一定要好好休息喔争取早日出院。”
临走前,她又开了个玩笑,“小岛,你身上现在还流着我的血,不准太折腾。”
冬屿朝着她笑,宋娰整理了下衣服,抱着课外书往外跑。
病房内窗帘飘着,宋娰越跑越快,背影消失在病房拐角处、消失在屋外阳光之中,也彻底消失在她记忆深处。
唐先生……
冬屿在诊所内挂着吊水,大脑内信息流紊乱,却能?清晰地?念出这个称呼。
唐先生……长期生活在国外却会说中文,应该是个华裔。出现得这么恰巧,刚好在621工厂爆炸之后、宋娰的家庭矛盾逐渐尖锐。他到?底是谁?当时究竟在躲避什么?
她隐隐感觉,这个唐先生跟当下宋娰的失踪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一瓶水挂完,冬屿脸色好看了很多,她强撑着从兜里拿出电话手表,找到?裴斌的电话。电话打过去很快就接通了。
裴斌听她说话有气无?力,怀疑地?问:“你在跑步吗?学校要体测了?我告诉你临时抱佛脚可没用。”
冬屿不理会,开门见山道:“我们这以前是不是有个小教堂?”
裴斌皱眉,“怎么了?那地?方早荒废很多年?了。就开了一年?。还是很久之前。”
冬屿说:“我想起?一个很重要的人。可能?跟宋娰失踪有关,我不知道那人具体叫什么,只?记得宋娰称呼他为唐先生,她是小时候在教堂认识唐先生的。可以去查下记录。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个人怪怪的,虽然我也不确定。”
电话信号声沙沙,裴斌那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挂断电话应该是去联系朋友了,很快又打来。这次,他还没说几个字,冬屿就听出他说话的语调都?变了,不免心里揪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