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政府搞的一次书法学术交流会,高秀腾被邀请为这次交流会的特约嘉宾,因此吸引了许多真正热爱书法的人前来参加。其实,他一贯是不怎么喜欢这类活动的。在这个全民都关注GDP的时代,这类交流会的意义往往在政府的授意下跟经济紧紧挂钩,从而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那次也不例外。
一大堆所谓名家,有相当一部分是刚刚从某些个重要岗位上退下来的老干部,他们当着众多企业老板们随意挥毫泼墨一番,便收到一大片叫好声。这样的事情,在这个圈子里司空见惯。有时候圈内行家们聊起来都是觉得很奇怪,往往一些个所谓会长或者主席的作品,其实不如手下一些理事的作品更具专业性。那些个理事的作品呢,又通常不如一般会员的作品有味道有深度有想法。当然,也经常见到一些黑马,连个会员都不是,作品却让人耳目一新,如沐春风。高秀腾对此表示,这种现象其实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所谓会长也好,主席也好,说白了就是个官位,或官方的,或民间的,都不重要,我们不能要求一个当官的来追求其艺术造诣。所以,只要他们能带领行业内的其他人进步,便对得起自己的本职工作了。后来大家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高老说的极有道理,便也都释然了。
场面需要,高秀腾也写了几幅作品,当时便被挂在了最重要的位置上摆了出来。围观的人很多,大家纷纷叫好。有说用笔精妙的,有说气势磅礴的,有说铁画银钩的,有说行云流水的,总之,就是什么好听说什么。高老听了也只是应付着笑笑。
史密斯教授作为中国文化的热爱者,也慕名前去。为了防止自己有看不懂的,特意叫了路安安陪他一起。路安安本身就对书法极度热爱,自然欣喜不已。
一走进会场,史密斯教授便傻眼了,幸亏叫上了路安安,不然,他这经常自诩为“中国通”的人来到这里可就老老实实被打回了“外国佬”的原型了。那些个楷书,他还能凑乎着念下来,那些个隶书也还勉强能蒙对几个,那些个篆书,嗯,则完全靠想象,至于那些个龙飞凤舞的草书,他只能瞪大眼睛,张着嘴巴,体会着震惊的无助感。路安安一路看着史密斯教授那孩子般的新奇模样,觉得甚是可爱,也为中国民族能把书法给传承光大而欣慰和自豪。
“安安,那些龙飞凤舞的字,你认识吗?我一个都看不懂。我看大部分的人好像都很喜欢那些字,一个个都赞不绝口。”史密斯教授问路安安。他其实对路安安是不抱什么希望的。一开始他还为自己欣赏不了这些优秀的字体而惭愧,后来发现,许多人也只是夸那些字好,并没有几个人能通顺的念出来。估计他们也有好多字不认识。这样一想,心里也就不那么难受了。
“史密斯教授,你好厉害啊!‘龙飞凤舞’和‘赞不绝口’,你都用对了啊!”这两个成语是路安安前些日子教给史密斯教授的,没想到他今天竟然已经可以很娴熟的使用了。
史密斯教授听到路安安夸奖他,很开心:“是吗?我真的用对了?OHMYGOD!简直太好了。这要感谢你,安安,你教的好。”
路安安笑了笑,继续到刚才的话题:“你刚才提到的那些龙飞凤舞的字,在书法里叫作草书。是中国书法字体的一种。比较难懂,很多专业的人都不一定能认得全,所以你不认得很正常。”
史密斯点点头:“哦,原来是这样啊。之前听说你也很喜欢书法。那些你也会写吗?”
路安安思考了片刻说:“有的会写,有的写不了。”
史密斯指着前面的一大幅草书问:“好多人刚才都在看这幅字,说是写的很好,你能看得懂吗?到底哪里好?”
路安安走进仔细看了一下说:“嗯,这是高秀腾老先生写的王勃的《滕王阁序》。”
史密斯激动地说:“啊!那个王勃,我知道他的。就是,那句怎么说呢,‘落霞什么一起飞,秋水什么天什么色’。对不对?”
路安安捂着嘴轻轻笑着:“嗯,对。‘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便是出自这篇《滕王阁序》。”
史密斯歪着头细看那幅字,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那两句诗。路安安会意,指了指这两句在整幅作品的位置。
史密斯的目光移到路安安指着的地方,看了又看,十分怀疑,觉得看着一点都不像。
“确定是这两句?”史密斯问。
“嗯,很确定。”路安安肯定道。
史密斯半信半疑,可也无法证明路安安是错的,便说:“那你来说说这幅字好在哪里,你若说的出,我就相信你了。”
路安安眉毛一挑,凝视着史密斯有些不自在的脸庞问:“你是在考我吗?”
被戳穿的史密斯有些紧张地说:“不是的,我是真的想知道。拜托你了。”
这是一幅很长的作品,路安安从头开始慢慢看着,大约几分钟后,方才娓娓道来:“从整体线性线质和结体走势上来看,应是守以怀素之法。但开势却更为放达些,行与行之间的照应之气度也更为洒脱些,笔势的使转也更为浩然些。”
史密斯听得满头黑线,她说的是什么鬼?
路安安紧盯着这幅字继续说:“嗯,从墨色上来看,浓、淡、干、湿、焦的色墨层次相较之怀素则更多变些,笔墨交合中的飞白也更显虚灵些。”
史密斯继续满头黑线,她到底在说什么?
与史密斯不同的是,一旁的高秀腾却听得津津有味。
“从贯气方式来看,怀素外向较多,这幅作品则内外相彰,行文错落呼应间更为浑然;从整体关系大分割来看,较之怀素在黑白分割的主次关系上,则更彰显险中求夷,气度、气机、气势行止也更为爽利些。”路安安继续说。
史密斯已经听到开始怀疑人生了。
“所以呢?结论是什么?”身后有人问道。此人正是高秀腾老先生。
路安安没有回头,继续沉浸在自己地解读中:“说明这幅作品同时汲取了张旭草书之法。尽管不明显,但是整幅作品却处处充溢着张草之情绪,使之看起来更为雄强潇洒。”
“好个厉害的丫头!”高秀腾给路安安鼓起了掌声。
路安安回过头,发现身后围了一群人,瞬间脸红了,深感自己卖弄了。
这便是高秀腾与路安安的第一次相见了。
第25章 生活赢了
对于路安安来说,那天是她的幸运日。那番对高秀腾先生的作品解读直接缔结了二人的师徒之缘。
高秀腾曾一度以为这般通透清灵的孩子,肯定出自书香门第。后来得知这丫头其实是来自普通农村家庭的时候,深感讶异。再后来,了解到这丫头深谙茶道,方觉她原来还是个有慧根的。但这些在高秀腾眼中都不重要。他更惊喜于路安安在书法上的造诣。
大多数人认为学习书法应该先从楷书开始,或是从最初的篆书开始。可路安安认为就成人而言,书法应该从隶书学起,而且要注重临帖。相较于临帖,则应更注重于读帖,尤其是没有经过修饰的原帖。在读帖中与古人对话,意会其字帖之灵魂意义。隶书熟练了,楷书自然事半功倍;再者,若在隶书熟练的情况下回头来临篆书的帖,也更能体会书法之高古;还有,磨炼过隶书后再行草书之时,线性的掌握则更为便易。听起来很简单的道理,可很多书法家们历经多年都未曾体会至如此之深刻,因而蹉跎了许多岁月,也走了许多弯路。一个刚出校园的小丫头仅仅在业余时间看看书,读读帖,便领悟了,怎能不让他惊讶?而这些年,她的进步也更加让他感叹这丫头天生就是块儿学书法的料。
就是这样一个钟灵毓秀之人,在个人生活上却熬清守淡。每天除了茶叶店就是家里,顶多给客户送送茶叶。唯一的娱乐大约就是偶尔一个人去看看电影。有时候,一些个不得不出席的笔会什么的,高老爷子必定会叫上她,这时,总有些青年才俊想要结识她,而她却一概拒绝。终于,有一天,她说,老师,您不要再拐外抹角给我介绍对象了,其实我有男朋友的,只是不再身边而已。如此青春的年纪,守着孤苦,等待着爱人归来的女孩儿,在这个高速发展的时代里,能有几个?这样的路安安,常常让他心疼不已。以至于他经常想若是有朝一日她那个所谓男朋友回来了,他定然会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王八蛋,甚至不惜打断他的腿。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路安安等待多年的这个男朋友会是欧韩。
欧韩这孩子有着复杂的身世。从小看起来混的不得了,实则细腻敏感。小时候犯错,被他打手心,表面上是服帖的,但细观之下就会发觉其双眼如利剑般倔强。不易服输,性格乖张,但也正义善良,率真爽直。
路安安遇上他,不知是劫难,还是幸运。
欧韩把自己与路安安的故事对高秀腾和盘托出,没有丝毫隐瞒,也没对自己的渣男行为有丝毫辩解。
高秀腾听完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本身是个崇尚顺其自然的人。可这件事情,他却为难了。
罢了,反正他也许久没见这丫头了。
最近忙着店里的事情,也闹心着自己的感情,再加上闻倩的事情,直到路安安接到高老爷子的电话时,才深感内疚,原来已经许久不曾去看过老师了。
高老师电话里说,师娘一直惦记着她亲手做的米酒,刚好,前几天刚做了一盒,今天恰好可以启封。于是把店里的事情交代给肖甜甜,她回家取了米酒和自己近期练的书法草稿,便直接驱车来到了高秀腾家里。
路安安做的米酒,的确一绝。
记得有次路安安无意间打开了一本关于中国酒文化的书,里面提到了一些酿酒的方法,她觉得很好玩儿,便想尝试自己酿一回酒。后来仔细研究了一下,根据自己当时的情况,只具备酿米酒的条件。其实,超市里可以直接买到这种酿米酒的甜酒曲,可路安安仔细琢磨了一下酒曲的配方,发现自己是可以造出来的,当即便决定着手试一试。当时正值盛夏,她直接开车来到郊外,在一条小河附近采集到了酒药花(学名应该叫辣蓼草)。然后回到家中,按照书上介绍的步骤把自己研磨的米粉,以及从发霉的馒头中提取的霉根菌,还有一些经过严格筛选的中药材等材料,与切碎了的酒药花一起揉成团,再搓成一个个比鹌鹑蛋还要小一点的圆圆的小球,依次摆到事先准备好的纸箱里,再次撒上一些霉根菌粉,最后用一件不透光的小毯子小心翼翼地把箱子盖了起来。两天后,打开箱子,那些小球球个个披着一身白绒绒的毛毛,路安安欢喜雀跃,不曾想她真的做成了属于自己的酒曲。后来,路安安用自己做的酒曲做了米酒,没想到味道竟然香甜醇美,绵软甘厚,口感极佳。闻倩曾一边端着路安安的米酒银耳汤,一边总结说:路安安其人,不当村婆可惜了,现在估计连村妇都倒腾不出来这么原生态的玩意儿了。彼时的路安安瞪大眼睛望着已经在吃第二碗的闻倩,深觉此人不可思议:“村婆”这么美好的词,她是怎么想出来的?再后来,路安安一鼓作气,酿造了玫瑰酒、桂花酒,第二年春天竟然还酿造了桃花酒。当然,味道也没出意外的格外好。闻倩喝得有些晕乎的时候,再次总结道:路安安其人,已经从“村婆”段位直接上升到了“神婆”段位,这辈子估计是哪路神仙投错了胎吧?路安安听了非常不满,她还是喜欢当“村婆”。
进门后,师娘很热情,直接让佣人张妈接过米酒,煮了来吃。路安安进厨房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