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归正传, 这次三线作?战是林一创业以来遇到的最大危机,隔壁江东王都傻了眼,答应和林一联盟不代表他是个老?好人过来帮忙的,而是有事恁上, 窝就?在这块儿站着看情况,你要?是输掉了我就?吃你几块肉,你要?是赢了我可以帮帮场子。这点林一心知肚明, 把江东绑上战车无非是怕这边三面作?战, 陆行脑子一抽也跟着过来咬她?后方。
总之在情报被盟主本人过两道手之后, 西北以为?盟军牵制了林一的主力军队, 盟军以为?林一把兵力投入了范阳战场,而林一这次的主力也确实?是在范阳战场这边,她?连巨鹿都没有留驻军, 在自家的地盘上将杨裳和江骋父子团团围住,从杨裳的经?验来看,包围他们的至少有十二万训练有素的甲兵。
以少胜多的战役不是没有,一旦数额差距过大就?会触发青史留名成就?,千年下来其实?数目没多少,容易让人误会以少胜多很容易,但不是的。这种战役很难打得出来,而且大多情况是人口占多的一方比较抽象,什么战场带家属,什么暴雨连三月,什么陨石撞军队,什么八百破十万……
而作?为?宿将,杨裳很清楚,误判主力在常山的结果只有一个,他这辈子没投过降,也不准备对任何人弯膝盖,名比命重说的就?是他。
次日西北精锐转战到一处山口,至少不是四?面被围的状态,而是三面被围一面靠山,这就?是杨裳要?给江骋留的一线生机。西北精锐已经?剩下不到三万人了,其中有不少溃兵,都是西北世族部曲,真的如臂使指的还是雁门?杨氏的旧部。
杨裳平素关照兄弟,这次却一个都没让江骋带着逃命,而是下令杀掉了自己珍爱的战马,和老?兄弟们开了从范阳城里带出来的几坛老?酒,夜里吃喝了一顿,还骂河北的酒没有西北的烈。
次日西北精锐突然从山中杀出,气势如虹,人被逼到绝境能爆发出来的力量是非常可怕的,林一观察了一下局势,很快就?和杨裳打起了棉花阵,避开最凶狠的兵线,以轻骑兵为?主力,弓步兵为?辅助,慢慢地磨耗起来。
太行山中,一行十几骑卸甲减轻马匹负重,江骋策马在前?,萧玲珑一声不吭坐在他马前?,至少远处的喊杀声渐行渐远,直到丛林落叶掩盖马蹄印记,战马停步大口饮水,江骋才跳下马背,远远地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萧玲珑低声问道:“我们以后,又没有去处了吗?”
江骋忽然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战马稍歇,再次上路,江骋知道林一不会追来,西北狼的最后一次扑咬绝对会咬得非常痛,直到爬不起来为?止。事实?上他到现在还没有从杨裳弃车保帅的决定中回过神?来,他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能逃出来的是他?
战火熊熊烧了四?日,林一打仗最大的毛病也是惜兵,想?以最小的代价消灭更多的敌人,就?要?花费更多的心思,等到清理战场的时候,她?亲自过去拂开血糊糊的一片,把穿着江骋战甲的那具尸体扒拉起来,面甲底下是个最多十五岁的少年面容,这是李代桃僵了。
林一血淋淋的手很是纠结地抓了一把头发,不过好消息是有,杨裳的尸体也被找到了,他是在军帐里自戕的,自戕之前?他就?受了重伤,大约是不想?死在敌人手上。
此役五万西北精锐,俘虏七千溃兵,余者?皆殁。
韩小六衣角微脏,每次打仗都是这样,他一个能被谋臣单杀的大将军,基本上身边都被围得铁桶一样,林一则跟个血人似的,站在一起不知道谁主谁将,韩小六还给累得够呛。不知道是不是指挥车上比较晒,还是把他嗓子喊累了,总不能是横穿战场这几里地把他给跑累了吧。
跑到林一这里时,韩小六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水,他当然认识江骋,当初不是江骋把他扔在雪域,他还在禁军里头做小兵呢,之后也是天天把江骋全家挂在心上,一看到那穿着江骋黑水玄甲的少年尸体,韩小六就忍不住骂了一声浪里马,林一瞥他一眼。
韩小六面不红心不跳的解释道:“则个是窝们淮阴的方言,代表马在浪涛里奔腾,就?是很厉害的意思,我是在说江骋厉害啊,必死之局还能跑了。”
林一横竖是听?不懂,用韩小六的装饰性披风擦了擦血淋淋的手,下令道:“暑热未去,这里临近水源,不能随意抛尸,找个秃山集中一处先烧后埋……立个碑在侧,防止后人祭奠时寻不到,杨裳厚葬了吧。”
当然,对林一来说的厚葬就是打一个不错的棺材,立一个单独的墓地,什么陪葬品是不可能的,她自己死都不一定随葬点啥,鸟人没有这个习俗。
总之是一场大捷。
这边的战场暂时无事,主要?是些善后处理,这个用不到甲兵,之前?江骋歼灭天?水军那一战,汾水为?之不流,天?水军的尸体也是由太原那边征发了老?百姓去干活埋尸的,战后本来就?会有很多人大着胆子去摸尸。林一还是规范了一下,只招青年男女去干这活计,也用不给工钱,干活期间三顿吃到饱就?有不少人愿意了,毕竟除了甲兵之外?的东西都能摸下来带走,这才是收入的大头。
丝毫也没有停留,林一在休整几日后就?把重任交给了韩小六,让他兵发代郡,乘胜追击。
范阳战场结束后不久,苏赫阿那也下了五原和云中两郡,三十万雪域骑兵的局面百年难得一遇,江骋在回到雁门?后立刻组织了一切能组织的兵力,在定襄郡和苏赫阿那打了一场硬仗,十二万西北军和雪域骑兵的战损比达到了惊人的二换一,要?知道西北军可不是骑兵为?主,江骋最善用的战术就?是步兵冲阵骑兵侧应,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以二换一。
不过两次主动进攻和一次追击战后,江骋就?知道不止定襄守不住了,雁门?也悬了,在失却朔方之后,雪域骑兵相当于有了一个补给充足的大后方,而西北的后方同样不安全,代郡已经?失土过半,他陷入了前?后合击之中,是强行困守孤城,还是找到一条路,打开最后的一线生机?
不用多想?。
雁门?郡守府的后院里一片嘈杂景象,丫鬟们急得跑来跑去收拾细软,江骋后宅的那些女子也都慌得不成。王清云没有收拾太多的东西,只是四?季衣物,一些金银铜钱,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带,几个亲卫把箱子搬到门?口,江骋一一清点过人头,最后对王清云行了个后辈礼,低声道:“阿娘,请上车。”
王清云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江骋,江骋经?常会叫杨裳阿父,但对她?历来都是冷淡客套的,毕竟两人年纪只相差十多岁,又或者?是江骋最后还维持着一丝疏离,今日这声阿娘……她?抿唇一礼,算是应答。
江骋没有扔下任何一个杨氏族人,愿意跟着他走的世族也全都带上了,事实?上几乎没有人不愿意跟着他走,江骋现在手头上还有十几万的西北军,世族的兵在面对自家旧主时或许还有旧情,但别家的部曲就?是人面的虎狼,如今的西北军其实?也算得一个西北世族联盟军了,只不过人家是真的听?江骋的。
王清云上了马车后,等到出城不远看了看方向,就?大致有了数。
如今西北不能待了,按照常人的想?法?,也许经?太原去往长安是唯一的一条路,但对于江骋来说,两次大败让他急需建立新的威望,他不会选择退往后方。
兵发洛都!入主中原!
江骋的军队一撤,两面战场同时压力倍减,韩小六那边吃下了代郡,苏赫阿那连克定襄下雁门?,双方一会兵,成了孤城的上谷郡露出了不尴不尬的微笑,老?子还打个嘚儿啊!
上谷郡守在双方制定下一步计划之前?就?投了,直到这时,林一把各地的战报分?门?别类地收拾好,梳了一个特?别清爽的发型,坐在盟军军帐内,召开了一次盟军会议,议题不必多说,接下来何去何从呢?
值得一提的是,在会议的前?一天?,西北军打魏朝最后那几个郡跟打孙子一样,洛都已经?被团团围困,魏帝萧宏火速在破城前?传位太子,誓不做这个亡国之君。
第 175 章 哀莫大于心死。
盟军之中, 最坚定的保魏党就要属卢家一脉了,之前林一不知道,卢宜死后他的侄子卢昭继承卢家的军队之后, 这?小伙子在会?议时几乎没有城府戒心, 什么都往外说?, 她才在卢昭一次说?漏嘴时知道卢宜的大女?儿在去年从最低等的太子侍衣晋升昭训, 年初有了身孕。
联姻这?种事历来就是两个家族最紧密的纽带, 太子年纪尚轻膝下无子,这?个孩子生下来如?果是男孩, 就是庶出?长子。如?果后面太子妃无所出?, 魏朝又能坚持下来的话?,所获之利足以?让一个二流世家一跃成为顶尖外戚门阀。巨大的利益悬在头顶, 也难怪卢家全族上阵来搏一场滔天富贵。
这?是没经历过?之前那一场大会?战之前的想法,现在时局变化如?此之快, 雪域骑兵南下,西北变天,之前众人?都以?为林一如?今和雪域是分割的,毕竟她帐下没几个雪域权臣。
消息闭塞之下, 很多人?连林一的大后方是苏赫阿那在管事都不知道,同样是误判。如?今从夏打到快入冬,才下了一个常山半个巨鹿, 但凡林一那边腾出?手来锤他们, 那完蛋了, 各家可以?收拾收拾先抢占一个山清水秀之地好为后世子孙计了。
如?今卢家这?边像是一个全副武装的壮汉被摘了头脑, 卢昭坐在那儿像个小花瓶,可爱还是蛮可爱,剩下的杨氏军队还是看杨冰这?边的意见, 杨冰没意见家将?们也就没意见,会?议现场,众人?脸色各异,许开荒率先说?道:“盟主,是回援洛都,还是继续进攻,老哥都听你的。”
韩和有些反感许开荒这?些草莽首领,忍不住道:“回援洛都,说?得轻飘飘,你知道西北军有多凶吗?西北军历来是军中战力第一,当初天水军浩浩荡荡几十万,也被杀空!江骋以?西北军为骨,世族锐士为辅,便是雪域骑兵也没有讨到便宜,如?今围困皇都,你许开荒手底下那些人?,也就是一个朱大方罢了!”
其实能说?出?这?话?,说?明韩和是认真考量过?回援这?个问题的,因为林一压根没有去想拉着盟军去打西北军,世族精兵太少,其实好多盟军都是林一渡黄河时看到的那些光膀子瘦弱流民的样子,就和许开荒说?的那样,是为了搞些粮食。
洛都那边一被围困,现在他们的补给线也断了,有的是调粮的郡被西北军占了,有的没被占,但当地郡守认为没必要再把自家粮往外运了,而常山郡和巨鹿郡的粮仓是空的。
靠劫掠村镇来养军队吗?众人?都看向?林一,林一伸手敲了敲桌子,脸色很沉痛地道:“洛都那里?,暂时不回去了,西北那边有大批骑兵,我们基本上是步兵,何?况真能赶得上吗?现在补给断了,常山空仓,三十万大军的口粮不是小数目,难道要我们去劫掠百姓?退一万步讲,就算一路劫掠回去,到时候洛都早破,我们又打不过?西北军,又坏了人?心,到时候去哪里?安身?”
众人?都沉默,胜仗(军演)享受多了,一朝风云变换,实在是一件残忍的事。
林一伸手捂住半张脸防止自己笑出?声来,声音更加沉痛,“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也是最令我无法接受的办法,那就是投诚林一,她占据的都是沃土平原,而且近些年来种植了高产作物,就算是下田也能养活更多的人?了,到时候马放南山,归园田居,盟军之中大多数兄弟的梦想。”
韩和还来不及反驳,就听杨冰很悲伤地道:“盟主不可啊!林女?贪色,您当初不就是为了逃脱她的魔掌才背井离乡的吗?若是、若是……那可怎么办?”
草莽首领那边的沉思一下子被打断,许开荒“艹”了一声,很关切地问:“王兄弟,真个如?此?那你万万不可向?妖女?投降,男儿生当立世,万不可折身屈从!”
许开荒难得憋出?一句有文化的话?,张小刀就直接喷水了,咳得肺都要吐出?来,好不容易才缓上气,连忙问道:“盟主,那个妖妹儿还相中过?你嗦?也是哈!盟主你年轻有为,长得又俊,她看不上才怪!不过?我们盟军三十万弟兄也不是个小数目噻,她当真为了盟主就接得下我们这?么多兄弟伙?莫到时候光要兵器盔甲,喊我们全部喝西北风哦!”
世族将?主那边纷纷朝他看来,你们草莽军中有几套甲兵?是你的吗就在这?儿担心上了。
韩和想了想,说?道:“今日众兄弟已经把话摊明,韩某也不提什么家国天下,其实魏朝大势已?去,杨骁此等乱臣贼子,日后史书自有说道不必理会,只是我等也要考虑生前身后名,王朝危在旦夕,而我盟军聚拢三十万壮士浩浩荡荡讨逆而来,最后却?投了妖女?……实在不像样子,倒不如?固守此常山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