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织摇头:“不戴。”
她道,“但我佩剑。”
叶夙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很轻地笑了一声。
问山看了两个徒弟各一眼?,夏光微照,心境舒畅,时候正好,他道:“这样,我们一起做一个茶戏。你?们低头看看自己的茶,依照茶多茶少?,相?互问一个问题。”
人间根本没有这样的茶戏,问山仗着阿织和夙不常来?人间,全凭一张嘴忽悠。
阿织和叶夙竟也信他,算下来?,该是阿织问叶夙,叶夙问问山,问山问阿织。
问山煞有介事道:“问的人一定要发自内心,一定要是最想问的,回答的人也不许敷衍,否则”
就像要立下马威似的,问山从桌上抽了一根竹箸出来?。
竹箸沾上了魅羊的气息,很快被递给?邻桌的一名书生。
书生是即将上京赶考的寒门子弟,表妹送他到城外,两人一齐相?顾无言很久了。
问山道:“究竟想说?什么,再不说?就迟了。”
得?了竹箸的书生欣喜若狂,一个瞬间,他似乎拥有了十足的勇气,对身旁的表妹道:“晴妹,其实……其实我早就下定决心,这次会试,我金榜题名也好,名落孙山也罢,事情一了,我必定回来?娶你?,你?一定等我,千万莫要嫁给?姓孙的那厮。”
表妹一下红了脸。
问山收回目光,任魅羊的气息渐渐散去,屈指敲了敲桌,严肃道:“瞧明白?了么?莫要等着为师使手?段。”
“小阿织,你?先来?。”
阿织其实明白?师父的用心良苦。
她握着茶盏,感?受着茶叶在水中舒卷沉淀,说?道:“那时……在沧溟道,师兄为何要拦我?”
叶夙的声音凉得?如春雾一般,融在夏光里,很静:“妖物棘手?,以你?目下之力,无法应对,反会招来?祸患。”
阿织垂下眸。
其实师兄的答案,她早就料到了。
时至今日,她亦知道她那时复仇心切,太过莽撞,那妖物可以灭慕家一族,如何会惧她一个剑修。
岂知这时,叶夙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人力虽有尽时,但你?天资过人,世间罕见,若想逆势而行,便不能一蹴而就,只要如以往一般静心习剑,终有一日,你?将不负今日此心。”
阿织微怔,看向叶夙。
苍茫的视野里,他的身形亦模糊。
原来?师兄竟是这么想的,他不曾一味地劝她放下,只是让她铭记今日此心,然后行该行之事。
春雾也不是那么凉,流淌入夏光中,亦能驱散阴翳。
阿织很轻地“嗯”了一声。
问山随口玩笑道:“你?可知夙赶去沧溟道的半途,在东海撞见一群修士,他们被一只凶兽逼得?退无可退,夙匆忙落下一剑,解了危机,但因太赶着去阻你?,露了行迹,被一行人瞧见真容。
“瞧见真容没什么,这当中有一个女?修,也不知有什么能耐,居然辗转打听到青荇山叶夙之名,还传信到我这里,说?想见上一面,当面致谢。
“你?看,你?师兄堂堂一个青……青荇山避世之人,为了你?的事,居然惹上这种烂桃花,你?就不要与?他置气了。”
阿织的声音依旧很低:“我说?了,我不曾与?师兄置气。”
亦不再怨自己无能。
若是此时无法遂愿,今后自当加倍勤勉。
第132章 覆剑坡(三) “你若持剑只为持剑,……
问山笑了笑, 看向叶夙:“到你了。”
“青荇山的夙师兄,有什么要问为师的吗?”
叶夙微颔首,似乎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了。
“师父总是纵横潇洒,随心自在, 叫人歆羡无比, 可也有放不下?的遗憾?”
“说起遗憾”问山呷了一口茶, 拖长尾音,像是在故意耗夙的耐心, “那?可就多了。”
“愧对的红颜, 分道扬镳的知己, 一生无法?弥补的缺憾,偿还不了的恩情,永远亏欠的故人。还有恨”问山努力?回想一番, 笑道, “哦, 恨倒是没?有,我一般有仇,当时就报了。”
他看着叶夙:“为师猜,你真?正想问的是, 一个人既然?总有这样那?样的遗憾, 如何?做到随心自在?”
“为师教你,你愿学吗?”
叶夙道:“愿。”
“许多许多年前, 我刚入道,有个半吊子?师父, 修为……也就筑基吧,他除了教我一点?引灵术法?,每日就是拿着酒葫芦, 到人间各个酒楼讨酒喝。因?为我对玄门总有各种各样的好奇,每日都拿许多问题烦他,譬如怎样冯虚御风,修行六境究竟指什么,这世上当真?有人可以?成仙吗。后来,他实在被我问烦了,每次我再有疑惑,他便指着远处虚虚实实的高山说,‘你问那?座山去?。’“
山从不为世人解惑,它只是沉默矗立。
当初半吊子?师父随口的一句话,忽然?令问山开悟。
“许多事放不下?,是因?为得不到一个结果,或是有结果了,觉得不好,所以?总抱有一丝转圜的希冀。但是凡事一定要有结果,一定要求一个解么?倒也未必,解与不解,山一样是那?座山。”
“那?之后我就想通了,管他昨日明朝,我只顾当下?心意,此时痛快,此生尽兴。”
问山说完,笑着道:“好了,那?么从此刻起,为师可以?看到一个跟为师一样纵横潇洒,爱恨由心的夙么?”
夙不知如何?回答,问山的话他听?进去?了,但他自问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