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曾经为他们介绍过这种异化现象。

鹿鸣山的苍茫高台前,白胡子飘飘的师父眼?神悠渺:“你们大约不知道,其实?我们的大周潜藏着很多妖物。”

这话刚落下, 后头就有修士不满地闹起来:“师傅说错了, 那是你们的大周, 不是我们的!”

嗓音怪腔怪调,一听?就是巽离的人。

师父一扯胡子,痛得龇牙咧嘴, 仙风道骨的模样差点维持不住。

咳了声, 师父眼?神严厉扫过去?,那几个眼?高于顶的巽离学生缩了缩身子,不敢再说话。

师父继续道:“有一些妖物是动物化形而来,一般栖居在幽密山林中,等闲不会出现。还有一些妖物是人被邪气侵扰之后,慢慢异化, 隐藏在人群中。”

有个懒懒散散的弟子举起了手:“师父, 那后者也?要?杀了吗?”

“杀杀杀,一天到晚就知道杀!”师父吹胡子瞪眼?, “宿嶷,你小?子皮痒了是吧!”

越谣听?见师父语重心长地嘱咐他们:“被异化的人一开始并不会表现出奇怪之处, 但深入接触会发现他们越来越癫狂, 不具备正常思考的能力, 只一心想着吃人。”

“面对这种情况, 首先要?下个禁制, 避免被他们凝聚的庞杂邪念污染,之后可以每日用修行之力为他们净化,或许还有剥离邪念回归正常的可能……”

越谣在鹿鸣山修习不到半年, 忽然接到家中噩耗,不得不提前结束修行之旅,随后忙着处理?官司、奔走保住母亲性命、带母亲辗转各地求医,最终落脚上京。

越谣没有想过,在大周国都,竟然也?会有异化现象。

那日站在林婆门外?,越谣像个木偶一样,愣怔地立着,半晌都透不过气来,只看?见满眼?的血雾。

他们吃得很快,中间的死人顷刻只剩骨架,货郎还满足地打了个饱嗝,一转头看?见了越谣,眼?神贪婪:“越谣回来了。”

围成一圈的人群闻言齐齐转过头。

越谣顾不得犹豫,立马奔逃回自己家,匆匆下了禁制,人群进不来,气得在外?面直直踹门。

越谣也?想为他们净化可怖的邪念,但当年在鹿鸣山修习不过半载,自己只学到了皮毛术法。即便如此?,越谣也?在没日没夜释放修行之力,意图将小?民们扳回正道。

吃不到越谣,小?民们开始向外?觅食,时不时就以邻里吵扰睡觉的由头请来里正,然后趁其不备大快朵颐。

这已经是第?三个被骗来小?巷的里正了。

越谣收回视线,看?向站在眼?前容颜静美的女子,嘴角扯了扯:“你怎么会知道异化的事?情?”

她看?起来浑然就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缘何?会知道连鹿鸣山都隐而不发的秘辛?

奚叶颤了颤睫毛,眼?神追忆。

她怎么会知道呢?

因为她死后在乱葬岗遇到了越谣呀。

乱葬岗的冤魂数量在一个时间段内突然集中爆发,越谣告诉她,这恐怕是人间异化到了一个临界点,有太多人被邪念入侵变成了妖物,开始大肆屠戮,冤魂越来越多。

但其实?,这只是表象。

奚叶微微弯起嘴角,眼?皮垂敛。

大周何?止于此?呢。何?止异化,何?止冤魂累聚,何?止屠戮事?发。

她轻轻一笑。

何?止于此?。

这个世界,会越来越异常。

奚叶看?着眼?前蹙起眉头满心疑惑的越谣,眼?睛如月牙弯起,轻声细语般微笑:“越公?子,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人的好奇心不可以太重。”

被她的话一堵,越谣愣了一瞬,旋即抱拳施礼:“是我失礼了。”

她应当和自己一样,曾经修习过术法吧。大周能人异士众多,隐瞒身份也?很正常。

看?人论迹不论心,这个奇怪的医女一来就是为母亲细心诊治,还赠送了近来被上京贵人疯求的药株,揭开了压在自己心底许久的秘密,桩桩件件,皆满怀善意。

尤其压在心头的大石被推开,越谣觉得自己呼吸都松畅了不少。

奚叶看?了看?四周,突然发问:“你这里有没有五弦琴?”

越谣不妨她忽然询问,眼?神有些呆愣,想了想才抿唇道:“有一把很多年前的古琴,不知琴弦是否还在。”

那把古琴是当年家道中落之时从亳州带过来的,越谣曾经最喜欢对着窗前苍苍紫竹抚琴,但家中出事之后再也没有碰过。

如今见奚叶问起,越谣转身回了柴房,一阵稀里哗啦翻找后,越谣捧着一把沾满尘灰的古琴走了出来。

怕奚叶介意脏乱,越谣特意用浸染温水的丝帕擦干净才递给?她。

沉甸甸的古琴入手,奚叶垂下眼看着这把琴。

桐木相?制,合股蚕丝,琴弦细腻,琴面光泽柔和。

这是一把难得的好琴。

奚叶想,也?许越谣当初和她说的家在华贵地段,居所环绕假山池沼、楼阁轩榭之语并非欺骗。

她轻轻拨动几下,悦耳的琴声流淌而出,转音流畅,如山泉冲击奇石,叮叮咚咚。

奚叶抬眸,看?着表情震惊的越谣,轻声开口:“请越公?子仔细观看?,此?曲我只演示一遍。”

没等越谣应声,奚叶就自顾自坐下来,将古琴置于木桌上放平,双手抚过琴弦,轻轻拨动,宫商角徵羽五音依次跳动,铮铮声响,一声比一声高亢,洋洋若江海倒灌,洁白的衣袖铺在琴面上,奏响琴音时,身旁鸟雀旋飞,宛如神女下凡。

琴音引百鸟,虽然此?地只有一只鸟雀,但那种震撼依旧萦绕心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