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锦家的是管着家里小丫鬟们学规矩,各院丫鬟配人、补缺补漏的,这是直接把人情做到了几个丫鬟跟前:早知道消息,也就能早一些挑人。

七娘子忍不住地笑,她挥了挥手,请盛锦家的,“妈妈就和我这几个丫头叨咕叨咕吧。”

这几个丫鬟也有二十出头,都到了春心萌动的年纪,七娘子自然也不会从中作梗,硬生生地将她们配人的年纪再往后拖。

睡过午觉起来,又有些一等、二等的管事妈妈找了由头进来,到七娘子跟前坐一坐。忙到了傍晚,许凤佳回来了。

一进门他就高声笑,“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七娘子忙跳下炕,为许凤佳解了披风,又吩咐立夏,“打水来,王妈妈服侍世子爷洗漱。上元去小厨房问一问,口蘑发得了么,若发得,晚上做一道汤来。”

这才笑着问许凤佳,“怎么,内三关有什么好东西?值得你这么向我献宝。”

许凤佳却没有回答七娘子的话,而是抽动着鼻子笑道,“好哇,今儿又有口福了,是谁送来的口蘑?你不说我还不觉得,你一说,我就觉得满屋子都是香味。”

“也就是叫人装了一碗来看看成色,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就满屋子都是味道了?狗鼻子也没有这么灵吧!”七娘子奚落他。“还是我们许将军的鼻子,比狗鼻子更灵些”她没等许凤佳伸手捉拿自己,就笑着闪开了。“是大哥送来的,这次又给了一袋最上等的口蘑。据和妈妈说,就是宫里赏出来的都没有这样好。”

许凤佳摸了摸鼻子,若有所思地道,“大哥大嫂也实在很客气。”

他就兴致勃勃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沓纸张,放倒了七娘子手心。“知道你喜欢书法,你看看这是什么?”

七娘子细看时,却是居庸关一带文人骚客历年来所留碑记的拓片一大打,粗粗翻阅,就有前朝的唐寅、王阳明、李东阳、李梦阳等人所留墨宝,她不由眼前一亮,刚要说话,外头又来人笑道,“太妃赏了秋礼出来,世子、世子夫人快换衣服出去谢恩。”

太妃有赏,许凤佳和七娘子是一定要到的,两人忙又换了衣服,出中庭接赏。平国公和许凤佳又拉着来颁赏的内侍说了几句话,封了两个厚厚的红包,两夫妻才回了屋子,坐下来吃那一碗已经香飘满屋的口蘑三色汤。

吃完晚饭,五少夫人又派人把明德堂该得的一份礼送了过来。

“白玉手笼一件,绣球琉璃灯一盏、大理石人物屏风一扇,西洋花鸟大镜台一台、金镶珠宝自鸣钟一座是赏世子夫人的,凤尾罗二领、貂裘一领,并缂丝罩甲两件是赏世子的。”送物件来的王懿德家的满脸都是笑,对七娘子尤其客气,磕了好几个头,才得意洋洋地将单子报给了七娘子知道。“五少夫人说,屏风和自鸣钟、镜台都沉,先放在偏院里,等明儿天亮的时候再搬进来,不要磕了碰了,问少夫人是个什么意思。”

王懿德家的仗着自己资历老,就是对五少夫人说话,都是不咸不淡,对七娘子也从来都没有这么殷勤过。

七娘子还没有说话,许凤佳就在她身后问,“这一次姑姑出手怎么这么大方?是各屋都得了镜台、屏风和自鸣钟?”

当时虽然玻璃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物事,但玻璃镜却还是极难得的东西,全都是舶来品,并没有土产,只是这一扇镜台,就可以买下一二十顷上好的田地都还是有价无市。许太妃这一次,是赏得很豪奢了。

王懿德家的似乎就等着许凤佳这句话,她又磕了几个头,才笑着回,“各屋里男眷都只得了凤尾罗并貂裘,女眷得了手笼和琉璃灯。太夫人、国公爷并夫人都得了缂丝衣裳,这屏风、镜台和钟呢,就只有世子夫人得了,是独一份儿!”

这最后四个字,她说得特别的响亮。

许凤佳又看了七娘子一眼,略一寻思,脸色却沉了下来。

第192章

七娘子倒没有发觉许凤佳的不对劲。

这是唯恐七娘子的靠山还不够硬,给她添底气来了许太妃也实在是个性情中人,一语点醒,人情可大可小,她也就愿意照应自己到这个地步。

一时间,她心底就有些感慨,对许太妃多了一丝若隐若现的感激:这世间,毕竟不是人人都一片冷漠。

“姑姑疼我。”七娘子含笑道,“王妈妈也辛苦了!”

她目注立夏,立夏顿时会意,她亲热地将王懿德家的拉到了一边,细细地慰问了几句,上元就从内间出来,赶着将一个红包塞到了王懿德家的手中,王懿德家的捻了捻,就急着跪下谢恩,“奴婢谢少夫人恩赏。”

又说了好些奉承的话,热忱而含蓄地表了一番忠心,才退出了屋子。

七娘子这才沉思着转过头,靠在炕边出起了神。

过了一会,觉得许凤佳的视线在自己脸上盘旋不去,她才抬起眼来,看了看自己的丈夫。

“怎么?”七娘子就笑着问,“我脸上有花?”

许凤佳难得地白了她一眼,脸上略带了一丝阴沉,见丫鬟们换了新茶,又退出了屋子,便靠在了迎枕上,炯炯的目光盯着七娘子,眼神中多了一缕探究。

“姑姑怎么就忽然想起来赏你了?”

这样的好事,却似乎没能使世子爷高兴,他的话里,反而带了丝试探。

“姑姑看我好,难道还是我的错?”七娘子不禁也有一丝不悦,她抬高了声音。“你想问什么就痛快问,在外面说话绕无数个弯子,在我自己房里,还要打哑谜?”

许先生是从来吃软不吃硬的,七娘子态度硬了,他也更生气起来,喷了喷鼻息,又直起身子,放低了声音。

“姑姑多少年来,对周贵人的事不闻不问,偏偏就是七月里和我们说起了想要追封周贵人的事,母亲和祖母劝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姑姑还执意不听……这一等事成,就迫不及待地赏你这么好的东西,你叫我怎么想?就我不这么想,难道别人心里就没有这种想头了?”

七娘子倒是一下怔住了。

忽然间,她额前现出了一点冷汗。

当时决定自己向许太妃卖这个人情,不告诉许凤佳,是因为乞巧一事的刺激,让她有了“靠谁也不如靠自己”的念头。

等到后来和许凤佳的关系有所进展,她又觉得告诉了许凤佳,这件事就必须要过许家高层,万一没有通过,自己再去和许太妃说明,就真有挑拨离间的嫌疑了……

真是千虑一失,就没有想到太妃居然这样热情,自己已经挟恩提出了一个不大好办的要求,她满口答应不说,却还格外施恩,要帮助自己在许家站稳脚跟。而以许凤佳的聪明,自然能从她反常的支持中看出不对。

当然,这件事也没有什么真凭实据,许夫人身子不中用,太夫人老迈,许家和太妃交流的渠道,注定是以自己为主,她要一口咬定只是因为太妃很喜欢自己,也没有人能和太妃当面对证。

只是……

她又看向了许凤佳。

他正在灯下琢磨着自己的表情,雪亮的玻璃灯罩,将七娘子笼罩在内,自然也没有放过许凤佳。

这位英武的青年脸上,笼罩着一片淡淡的不悦,这不悦没有一丝遮掩,居然也做到了七娘子刚才说的‘在自己房里,不打哑谜’。

她叹了口气,垂下眼轻声道歉。“是我不对,这件事兹事体大,怎么说,我都该和你说一声的。”

许凤佳顿时就静了下来。

七娘子等了一刻,也没有等来他的回话,只好抬起眼来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