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姨娘对她温柔地笑着,哄她吃饭,只要一大口吃下去,就夸她囡囡怪,小姑娘越发高兴了,跳得更欢,尹姨娘亲亲姑娘的小脸蛋,摸摸她的头继续喂她。
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是仆妇与婢女照顾为多,尹姨娘倒是一直不大愿意假手他人,谭若好几次在后花园看到她亲自带着女儿晒太阳,还指着花园里的杜鹃花教她认识。
姨夫这么爱她,又有这么可爱的女儿,不知道她还想以前的情人吗?
看到姨母脸上那深壑般的鼻唇纹,再看看姨夫和陈姨娘,尹姨娘年轻貌美,温柔识趣,又有几个男人不喜欢!
每个人都会变老、变丑。女人养育儿女,操持家务,服侍公婆,照顾夫君,慢慢褪去青春的颜色,而丈夫却日有所成,加官进爵,然后挑选年轻美丽的女人做妾。女人则还需要照顾新人和所生子女,慢慢媳妇熬成婆,儿女长大再结婚生子,一生就这样过完。
姨母年轻时与陈姨娘妻妾争宠,中年时看到姨夫如此宠爱尹姨娘,心里又会怎么想!
谭若看看卢晴,她似乎对家里发生的这些事司空见惯,并没有什么过多情绪,碰到谭若的目光回以一笑。
谭钧夫妇情深,对谭若爱若掌珠,她从来没有经历过卢家这样的事,此刻才明白卢晴所说的不想过卢夫人那样的日子是什么意思。
原来这就是官宦世家妻妾成群的家庭生活。
午饭在各人心思不定中草草收场,高珊叫上景雅景敏一起陪卢夫人去打临安叶子牌。谭若与卢晴坐在走廊边座位上说会话。
“阿若,你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从小到大的生活。小姨夫和小姨一心一意,即使只生了你一个女儿,小姨夫也没有纳妾,你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他们考虑你的心意为了你的婚事跋涉千里。”
“阿雅实际上被退婚,别人家都会觉得很羞耻,舅舅家却为了她一直忙前忙后,大表哥更是抛下家中生意不顾,千里迢迢来上京处理这些事情,事事以她的心意来定。”
“而我家除了我娘,谁又真的把我放在心上。我爹想的是成为侯府亲家能助他官场升迁,我哥哥考虑的是能与他那些同窗地位相当,姨娘考虑的是弟妹能借助我力。”卢晴的脸上露出几丝无奈和感伤。
看她如此,谭若也很难过,只得安慰她道:“阿晴,姨母是真的把你放在心尖尖上的,你看她今日如此发火也是为了你,姨母如果真的一心一意为你,姨夫他们也不得不考虑。再说姨夫表哥虽然名利意识强了些,可也不是那种卖女卖妹求荣之人,你好好说说利害关系,他们也不见得就一定会硬逼你。”
卢晴叹了一口气,“是啊!我爹也不至于那么狠心,再说我还有我娘呢!再怎样他还能把我绑着上花轿吗?我可不能重蹈覆辙,否则这一辈子望到头,真是没指望!”
谭若握了握她的手道:“阿晴,不会的,你别多想。我总感觉姨母要是真的硬起来,姨夫也是要忌惮三分的,你看刚才老夫人和你爹也没帮陈姨娘不是。”
卢晴仔细想了想,说道:“我娘就是太在乎我爹的想法,可惜我爹……”
一个男人他的心并不在你的身上,他还不像起初那样尊重你,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谭若看着卢晴,希望姨母能真正为她考虑,实在不忍心看到阿晴再走这条路。
天气晴好,阳光明媚,院子里鲜花开得很盛,可心里怎么觉得堵得慌呢!
野有蔓草
谭若与卢晴说了一会话,母亲她们还在打牌,看刚刚过了中午。
就要搬去城西的新院子,李征也在城西北博文书局旁看好了房子,以后两人离得更近了。
想着自己即将搬离此地,以后不大可能再去兰若寺,那是自己与李征在上京相会的地方,也见证了两人的美好时光,还是再去拜拜,求佛祖保佑一切顺遂。
忍冬要陪着自家姑娘一起,正是端午节,忍冬一直忙忙碌碌,谭若让她好好歇歇,兰若寺离得近,自己路也熟。
都回家过节,路上行人颇少,好在都是大路,谭若提着篮子慢慢向山上走去。
走在无人的山道上,青草野花的香味迎面扑来。脚步带起小石子,滴溜溜地滚向前去,路旁长满了茂盛的野草,野荆棘长着小红果儿。野蔷薇还有不知名的野花在山野自由自在开放,红的黄的白的粉的,随风摇曳,吐露芬芳。
谭若深深吸了口气,提了提衣衫,继续上山。
等到了兰若寺,见门口树上栓了一匹骏马,皮毛发亮,身姿矫健,是难得一见的宝马良驹,不知道何人会在这时来到兰若寺。
进得大殿,她虔诚地跪在佛祖面前,求佛祖保佑自家、外祖家和大姨家平安康泰、一切顺遂,保佑几个姐妹婚事顺利,保佑自己与李征能喜结良缘,白头到老。
这一年,她从家乡小镇前往临安,如今身处上京。有时半夜醒来,一时都反应不过来身在何地。上京雄壮巍峨,百姓见多识广,真是天上的城市,希望能在这座宏伟的城市有一席之地。
佛祖拈花一笑俯视众生,看着大千世界,人生百态,痴男怨女,喜笑怒骂,千百年来兜兜转转,重复上演。
端午下午,寺内一个香客都没有,走出殿外,寺内树木葱葱,阳光透过茂密树林洒下斑驳金光,花草芬香、鸟儿鸣叫,更显山寺幽静深远。
谭若看时辰尚早,准备四处逛逛,便向偏院走去。兰若寺所在的山不高,偏院依陡壁而建,院子外有个三丈长宽的平台,平台边缘下就是陡壁,站在此处可一览山下田舍阡陌,是兰若寺风景最好的地方。
出了偏院门,到了平台空地上,看到一人正背对自己席地而坐,一袭白衣,峰腰猿背,远处山下田野人家,似一幅画一般。
那人闻得身后声音,转过身来,待看到是谭若,很是意外。
谭若看到杨穆更是意外,稍微停了停,便走上前去,在他边上坐下。不知道他今日过节怎么一身白衣,还席地而坐,不怕脏吗!
等靠近了,才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看来喝了不少酒。
杨穆转过头看她,谭若也看着他,今日的他与以往好像又有所不同。
传言中金戈铁马大败大夏的将军?他似乎又过于文弱了些。与东宫携手前行写意风流的美儿郎?他似乎又过于英气勃发了些。性格乖张行为怪癖的镇北侯?他似乎又过于温柔体贴了些。
相国寺后山的亲切甚至亲昵,吴尚斋的守礼体贴,还是此刻似乎卸下所有防备,有些迷茫,有些痛苦,甚或有些脆弱。
杨穆见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斜睨着她,酒后更显星眸朦胧,眼角红晕,面带桃花。半晌问道:“今日端午,正是团圆时,你怎么不和家人在一起,反而跑到这零落偏僻地方来了。”
她虽与他碰过几次面,但远谈不上熟知。一方面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所以对他并不畏惧。但另一方面,囿于身份地位甚至男女有别,又有点拘谨害怕。
今日他醉意醺醺,像个普通的醉汉,没了翻云覆雨权臣的一面,倒让她也卸下了防备。
“我们已经吃过午饭,她们在打牌,我不大喜欢。加上我们马上就要搬到城西去,以后也不大会来此地,刚好无事,就一人过来了。”
杨穆盯着她看了好久,她今日身着豆绿色衣裳,想是山路走得急,头发有点乱,脸颊绯红,鼻尖还有汗珠,若有若无地散发芳香。
谭若被他盯得有点不好意思,稍稍回避他的灼灼目光,用手捋了捋右鬓的头发,舔了舔嘴唇,轻轻咳了一声。
杨穆似回过神来,收敛眼眉,慢慢道:“哦,要搬到城西去,还是一大家子。”
谭若不知道该如何接这话,“您今日怎么在这?”
似有一丝苦痛一闪而过,杨穆轻笑一声,“我今日怎么在此!只要我在上京,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