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到灶前揭开锅,拿个勺子,装了小半只母鸡,倒了一半汤,又找了个食盒装起来,提起来就往外走,边走边道:“晚饭不用等我,你和我爹娘说声,让他们先吃。”

“哎,都快到饭点了,你去哪,到底给你留不留菜啊!”忍冬急道,忽又想到什么,没了声音。

谭若头也不回,伸手往身后挥挥,走了出去。

*

李家在最西头村边缘,要穿过一片小树林,中间是散坟。若不是为了李征,她可不敢到这儿来,特别是晚上,黑黢黢地看不清,一阵风刮过树林,吹过来呼呼作响,瘆得慌。

李征没有父亲,母亲七岁时带他来到这个村庄,这些年过得颇为辛苦,靠李婶卖绣品给人家浆洗衣裳过日子,李征上学堂的费用还是谭钧给免了的。

到李征家时,不巧他去湖边挑水,只有李婶在家。李家三间土房,陶灯里的一根灯芯随风摇曳,一不小心就要灭了似的,墙上已被油烟熏黑,印的光圈都没了影子。

李婶五十岁妇人模样,皮肤晒得发黑,褶子一道一道的,身上衣服虽有补丁,却洗得很干净。一双手遍是老茧和皲裂,年岁相差不大,高珊的那双手却是白莹如玉、十指纤纤。

“大婶,这几日李征读书很辛苦,我爹让我给他炖了点鸡汤。”谭若小心翼翼地说道。

李婶看了看热腾腾的鸡汤,本来沉着的面庞稍霁,嘴角微微扯起几丝笑意,“替我向夫子道谢,等会带点鸡蛋回去。”

又忍不住地看了她头上金灿灿的簪子,虽与高珊纷繁复杂的头面不好比,但看款式也是苏州城时兴的,份量也是沉甸甸的。李婶沉下脸色,端正道:“阿若,大婶看着你长大,你一直是个好孩子,马上就要考试,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这时候可不能让他分心。”

谭若双手交叠紧捏手指,嗫嚅着点了点头。

“姑娘家到了年龄找个好婆家,也就功德圆满了。可小伙子们是要传承门楣的,一来现在是关键时候,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这种时候要帮着收收心,二来若是中举,那以后最少也是一县之令,百姓父母官,得身先垂范,凡事要知礼才行!”

见她低头受教,李婶心里稍稍舒坦点,又教导几句,便打发了她出来。

走到半路,还没到小树林,就听到后面一声叫唤“阿若”,回头一看,李征正急冲冲地跑过来,赶上与她同行。

路径很小,他让她走在中间,自己往路边挤着走,不时踩上野草野花。

他身材颀长瘦削,面容俊秀,身着一件青色长袍,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

“你怎么不等我回来,这天黑你也敢一人走路!”他边走边说。

“没事,鸡汤你趁热喝了吗?凉了再热不好喝。”

“不急,等会一样。”

谭若问他乡试准备得怎样,李征面露微笑,双目炯炯,“我学了这么久,总算有所小成,夫子说乡试应该有希望,只是会试相隔太近,难度不小。”

乡试五月在金陵举行,会试则在来年春天的上京,一般都是三年一次。

“那你为何不等到下次会试,这乡试和会试只相差一年不到,时间太赶了。”谭若微微蹙眉道。

“下一次就要三年后,再说这次情况特殊,这次除了会试还要加开恩科才选,等于是两次机会。”李征解释其中缘由。

“只是这样太辛苦,你比上次又瘦了……”

“没事,我一定要考上。”李征紧紧捏住她的手,坚定道:“今冬明春上京会很热闹,天下才子都会云集京师,阿若,我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鸣惊动天下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似乎看到上京才朋满座,天上人间,他眼神炽热,语气急切。

慢慢走过小树林,离谭家越来越近,李征拉住她的手停住脚步,他从怀中拿出一根蔷薇银簪,蔷薇花刻得粗糙,不过寥寥几笔,借着人家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把簪子别进谭若头发,看到她耳朵边有几缕乱发,还顺手把它夹到耳后。

谭若一怔,手探上去,轻抚银簪,“你哪有钱买这?是不是又帮人家抄书,你不要眼睛啦!”

“阿若,我知道这根银簪配不上你,打磨粗糙,雕工也差,连朵牡丹都不会雕,等我以后有钱了再给你买金簪玉簪。”他一双黑眸看着她。

谭若嘴角微微扬起,“谁说配不上,我就喜欢银蔷薇。”

“今日听夫子说,你们不久后要去临安大半年,等回来已是秋冬,我若是乡试能中,秋天就要赶往京城,准备会试和才选,若是碰不上你,大概要一年都见不到面。”想到两人即将分别这么久,李征轻叹口气,眉头微皱,面露惆怅。

心像被什么拽住一般,她转身环抱他,把头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咚咚”的心跳声。想到即将到来的别离,喉咙一阵发紧,一股说不出的难过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阿若,你等我。”他轻轻拍拍摩挲她的背。

缘来客栈

斜风细雨,草色青青。

春雨总是让人猝不及防,雨虽不大,可密密麻麻,行人纷纷奔跑找地方避雨。

江南嘉兴城外,一处乡野客栈,名字颇妙,就叫“缘来”。

客栈不大,不过几间客房,大堂摆放了四张桌子,供住客吃饭,虽是乡村野舍,收拾得却很干净。

平日里客人三三两两,可雨一下,不少人避雨进来,不一会儿四桌就坐了三桌,掌柜看着这绵绵细雨,心里像喝了蜜一般,喜滋滋地招呼着客人。

四张桌子中,谭钧一家坐了中间一张。他安排好了书院和家中事务,便带着一家人赶往临安。

他们左手一桌坐着两位书生,一着蓝衣,一着青衣,都是二十上下年纪。蓝衣书生长得有点黑,相貌倒是端庄,青衣书生体格健壮,看上去灵活得多。

右手一桌也是两位,一位是二十多岁白面书生,长相倒是斯文,就是嘴边一颗黑痣增加了几分戾气。另一位则是三十多岁瘦弱师爷模样,两人正在说些闲话,声音颇大。

斜对面当中那张桌子则是空的。

谭钧点了一盘牛肉,炒了几个小菜,叫店小二打了一壶酒,几人赶了一天路,正是腹中饥饿,便吃了起来。

正在此时,外面一阵马蹄声传来,声音越来越近,不一会儿,一伙六七人进了客栈,在仅剩的那张空桌子坐下,一下子就挤得满满当当。

其中一人应是领头之人,坐了正中一方,其他六名侍卫两两坐了三方。

领头之人身材修长,年龄约莫二十上下,姿态挺拔,走起来似闲庭信步,却又蕴力蓄势,但脸却是面色黄黑,平淡无奇。几个侍卫均佩戴长剑,目露精光,太阳穴饱满,动作敏捷有力,都是练家子。

众人被这一伙人打断,打量了好一会儿,看这伙人对店家很是礼貌客气,吃饭时也很安静,想是大户人家出来办事,便不再放在心上。

右边那桌两人继续说话,声音颇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