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若很诧异,许临海找她何事?
景雅点了点头,“你先喝点茶,吃些点心,我带你去他书房。”
许临海书房简洁大方,南窗下有一榻,北墙前一排书柜,放满了书。东墙则是一桌一椅。西墙案几上有一梅瓶,插了数枝腊梅,简简单单,却造型自然别致,一看就知道出自谁人之手。案几上方墙上有一幅书法,汪洋闳肆,奔放多姿,出自他本人之手。
家具式样简朴,摆设也颇为简洁,桌上笔墨纸砚都算不上贵重,整个书房简单得出乎意料。想起杜艳曾经为了他四处去搜罗怀素的字帖,她一直以为许临海是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风流倜傥的才子。
谭若对着许临海叫了声姐夫。许临海对她笑了笑,“还以为你不会唤我!”
谭若有点悻悻然,心想要不是看在你对景雅还不错的份上,我才懒得搭理你。
一阵寒暄后,谭若问道:“不知姐夫找我有什么事?”
“我两日前刚收到消息,镇北侯在西北突袭大夏军队,一举夺得凉州和西域最大的云丹养马场,朝野震动,这消息很快将会传遍天下。”
他怎么突然说起杨穆,谭若不知道该如何接口,只得问道:“凉州和这个养马场很重要?”
“从武帝时期霍去病打通河西走廊后,河西有四座重镇,由东到西分别是凉州、甘州、酒泉和敦煌,凉州东接颍州,酒泉敦煌地处西域。凉州和甘州扼守河西走廊的最狭窄处,是兵家必争之地,凉州更是河西第一重镇。”
“云丹养马场则是整个西域最大的马场,有三万匹战马。那儿水草肥美,出产的马彪悍矫健,日行千里,远非我中原马匹所能比。加上颍州大捷夺得的万匹马,大昭足以建一只与大靖和大夏媲美的骑兵了。”
一番话说得抑扬顿挫,激情澎湃,恨不得此刻就身在河西,战马奔腾急,战衣寒光烈。
谭若和景雅听得有点糊涂,本来对西北就陌生,对这么多地名也搞不清楚,更不用说什么战争。
但谭若对战马的作用还是知道的,谭钧曾经大骂朝廷醉生梦死,耽于安乐,置西北边民于不顾,把大昭置于北方天敌的铁蹄之下。
“听我爹说过,我们一直打不赢大靖和大夏,最重要原因就是没有好战马。”
许临海对她赞许地点了点头,“姑父到底学识渊博,步兵对骑兵的确很难有胜算。但根本却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谭若见他称赞父亲,对其好感又加了一分。
“阿若,我随景雅叫你吧!今日让你过来却是为了别事。侯爷特意跋涉千里,待了不过两日就悄无声息地走了,旁人以为他是来参加我的婚礼,其实他为谁而来,想必你很明白。”
谭若很尴尬,一时有点手足无措。她可以对着父亲、赵旭和景雅景敏插科打诨,瞒天过海,但知道骗不过有备而来的许临海。
谭若咬了咬嘴唇,“婚礼第二日,侯爷的确来找过我。”
景雅闻言很惊讶,“阿若,侯爷找你何事?你怎么从来都没说过。”
时过境迁,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他问我可愿和他一起。”谭若想起那日情景,心底感到一丝烦躁。
“那你是如何回答的?”
“我……我拒绝了。”
许临海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为何,我听说姑父姑母已经在为你议亲,你可知道镇北侯乃大昭传奇,文武双全,才貌绝世,有多少姑娘……”
谭若沉默一会儿,回道:“正因为他是传奇,才觉得与他不合适。”
眼前姑娘长相秀丽,既有诗书之家的墨香,又有乡村人家的淳朴。温柔中透着主见,谦和中带有倔强。许临海啼笑皆非,历来只有嫌弃夫婿不够好的,竟还有嫌弃过于好的。
“愿闻其详?”许临海恢复常态道。
“齐大非偶,他位高权重,而我出身乡野,未来荣辱皆寄予其一身,我又没有娘家依靠。万一……虽然平时在十里八乡还算不错,可去了一趟上京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说别的,单论相貌,我连绿腰姑娘的丫鬟都比不上。”谭若微嘲道。
如梦如幻宛若天上宫阙的月华楼,一舞倾城的绿腰,美丽的奇妙二婢。春风化雨的绝色美人,盈盈笑语暗含情意,七窍玲珑心机。美人如月在云端,与地上的芸芸众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而杨穆属于哪儿毫无疑问。
谭若固然长相秀美,可也不过中人之资,恐怕连个大家闺秀的丫鬟都比不上。
“我第一次见侯爷,是五年前在东宫的后花园。当时他正拿着一把花剪修剪一株十八学士,那山茶花大如盏,灿若晚霞,红艳如火,粉色如云,皎白如雪。可当看到他时,谁眼里还有花呢!”许临海未直接批驳,反倒慢慢回忆往事。
谭若想起在畅春园和大慈恩寺后山,他从远处缓缓过来,如春风拂面,鸟语花香,不似凡人,令人不敢直视。
“若说比相貌,这世上又有几位女子能配得上他,他怎会如此肤浅,以色取人。他对你情深义重,怎会辜负于你。”
谭若撇了撇嘴,“谁会相信你们男人从一而终?”
许临海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气氛一下变得颇为尴尬。他清了清喉咙,“你也不能一棍子打死。”
谭若不置可否地笑笑,“再说以他的容貌,我岂不要被那些姑娘们给撕成八瓣……”
“阿若,这不是你的真心话。”景雅了然道。
谭若咬了咬嘴唇,半晌道:“他这人对我来说过于复杂,我爹也这样认为。”
许临海微微皱眉,不解道:“他复杂在哪?”
“我与他是完全不同的人,我也压根没想到他会……”谭若五味杂陈,有点羞涩又有点苦恼道。
看得出来,她对杨穆的心意很意外,甚至手足无措。许临海看了看景雅,景雅对他摇了摇头。
“我与侯爷交往并不算深厚。在没见到他之前,也曾听过不少传闻,心中不免有几分鄙薄。”许临海缓缓说道。
“后来我们议起国政大事,大靖大夏对大昭北境的威胁已有近七十年,大昭缺少骑兵,历来只有挨打的份,只能称臣以岁币求和。侯爷提起大夏皇族与外戚之间争权夺利严重,皇子纷争不断,内斗杀戮血腥,乃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趁乱夺取河西走廊。”
“那时他已在西北训练骑兵,虽有小成,却可惜大昭没有好战马。他秘密联系羌塘和吐蕃,还派了一些人进入大夏。那是我第一次对河西之事了解如此透彻。他深谋远虑,深思笃行,一步步一招招,我这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原来的鄙薄是多么肤浅,他明明就是潜龙蛰伏,以待时机。”
“直到他夺得颍州,一雪大昭七十年的耻辱,几十万边民重归华夏。你知道这对大昭意味着什么,我们不再俯首称臣,任由他们欺辱。前朝覆灭时,天下大乱百年,民不聊生,人如草芥,乱世之人不如狗。如今被大靖大夏统治的汉人大多沦为下等人,世代从事贱业,儒学不兴,道统不存,连读书都是奢望。”
他的目光透着对杨穆的敬佩尊重和对民生艰难的叹息。这些以往也听谭钧说起一二,但到底离得远,一个姑娘家也并不关心,如今听许临海娓娓道来,很是震撼。
她从小饱读诗书,自然知道“宁做太平狗,不做乱世人”的道理,也知道父亲这些读书人的最高抱负就是“为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人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许临海见她有所触动,继续道:“他因机缘巧合,被东宫赏识,后有各种流言蜚语。但当时淑妃安王均在,贵妃太子处境尴尬,东宫为人谨慎,又怎会轻易授人以柄?”
“再说,那些说以色见宠之人,又有何人夺得这赫赫不世战功,这可不是靠写几篇文章,磨磨嘴皮子就能出来,靠的是真刀真枪,浴血奋战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