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旭那个夫子!”想起赵旭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行事谨慎再谨慎,谭若撇了撇嘴,“那这事连发生都不会发生。”

中午一家人前往李家栅汤面馆。谭若最爱他家的红烧排骨面和汤包,在临安和上京每每都魂牵梦绕。

几人要了三大笼汤包和好几碗面,谭钧喜欢他家的猪肝面,高珊为了身材苗条只要了一小碗炒素面,忍冬则最爱大肠面,谭若更是要了双份排骨。

谭若吃得热火朝天,足足吃了八个小汤包,排骨面连汤都一点不剩。

“姑娘比在上京时吃得多了,到底我们这的水土养人。”忍冬笑呵呵道,夹起那块大肥肠,一下塞到嘴里,嚼劲真足!

高珊笃行细嚼慢咽,正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面。谭钧见一家几口其乐融融,笑呵呵地吃起了他的猪肝。

餐馆里人来人往,历来是个鱼龙混杂、信息往来之所。这不,隔壁几个桌子上就侃起大山来了。

左边那个桌上坐了两位中年男子,一位长相瘦削,留着八字胡,另外一位则是国字脸,身材敦厚点。

八字胡神秘兮兮地说道:“你听说了吧!西北恐有异动!”

“什么情况?”国字脸问道。

八字胡压低声音道:“大夏在边界一带突然增兵数万,听说镇北侯已经回到西北军中。”

国字脸疑惑道:“这是为何,难道是听闻陛下身体……我听说大夏上下对去年初败给大昭极为愤愤不平。二皇子因为这场败战彻底退出储位之争,四皇子被册为太子。”

八字胡露出知晓万事的神情,“可朝中其他皇子并不服他,一直明争暗斗不断,私下更是传言若是四皇子出兵也不见得会赢。他掌管大夏精锐骑兵铁鹞子军,正需要一场胜利来堵住悠悠之口,捍卫其储君地位。”

国字脸皱紧眉头,脸上刻满忧国忧民,“如此一来,这好不容易平息的战火难道又要重新燃起!百姓又要遭殃了。”

八字胡砸吧着嘴,有点悔不当初地摇摇头,“谁说不是呢!若是大昭赢了也就罢了,若是输了,那比以往更不如,还不如去年初答应大夏的要求。”

“话不能这么说,去年镇北侯不就大胜了嘛!西北军如今实力与以往不可同日而语,我朝现在也不大怕他们。东宫已掌握朝政,即使陛下有什么不测,我朝也不会有大的波动。”国字脸不赞同道。

八字胡被国字脸这么一激励,信心好像也足了点,“仁兄说得是,我朝七十年来对大夏总共有过五次大战,只有这么一次胜利,希望镇北侯能像卫霍再世,佑我大昭平安。杨雪原和卫青霍去病一样,刚好也是至尊之人的……”

八字胡做出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饶是知道这些传言,谭若却很反感听到这种捕风捉影之语。

谭钧身为读书人,自然关心天下大事,聚精会神地听着隔壁桌这两人的谈话,颇为不屑道:“这些人畏夏人如虎,稍有个风吹草动,就惧怕不已,整天想着如何跪地求饶。”

“大夏如果真想与大昭开战,不会只陈兵数万,应该是先探探情况,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变数。”

谭若想起上京临行前杨穆的那番话,还有他最后消失在视线中的身影,想起他对自己的照顾和帮助,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北面桌子坐了三位书生,统一着装,看来是某个书院的书生。三人分列北、东、西三方就坐,谭若几人从南面刚好可以一览无余。

谭钧扫了一眼,低语道:“是至善书院。”

至善书院在姑苏城首屈一指,几乎每届都有人高中进士,更出过一位状元。

本届二甲、三甲就有数人出自此学院。像李征这样出身乡野的书生,能中进士的可谓凤毛麟角,几十年也不见得能出一个。

东侧书生身材适中,戴了副眼镜,说话不多,看起来有点呆,果然书呆子是也。

西侧书生看起来年纪最小,眼珠转得很快,颇为灵活,端茶倒水这些活做起来甚是麻利,一直盯着中间那位书生。

北侧书生身量最高,长相英俊,应是三人中的领头羊,只见他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其他二人都不停点头附和,颇有点舍我其谁的气概。

小书生恭维领头羊道:“若不是仁兄母亲身体有恙,今科进士榜中必有你,真是可惜啊可惜!”

领头羊状似谦虚道:“哪里哪里?”口中说着谦虚之语,可神情却是颇为自得。

小书生“唉”了一声,头从左晃到右,“仁兄不必过谦,连那吴江下面一个什么乡的青松书院,出来的书生都能高中,何况我至善书院。”

姑苏城中这些名院书生都眼高于顶,一般人都不放在眼里,连官员都让他们三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折在他们手里,更是助长了这种风气。他们对什么人和事都要评论一番,文人相轻,基本上没什么好话。

谭若本就不喜这二人装模作样做派,见他们对青松书院颇为不屑,更是不平,转过头看看父亲,谭钧到是没有异状,还兴致勃勃地听着众人说话。

书呆子接过话道:“我听说青松书院谭山长颇有才学,今年中榜的李征倒也着实出类拔萃。”

总算有人说句公道话。

小书生露出不以为然的样子,“这你就不知道了,小书院出身没有依靠。你可知这个李征授了什么官职,不过是个八品的礼部主事,而姑苏三大书院的进士职位最差也是个从七品。”

谭钧虽面上不显,但心底却长叹一口气。谭若想起李征在上京时的殚精竭虑和四处奔波,他在博文书局时面对许临海,感叹其身为天之骄子,也曾感叹赵旭出身世家,身后有诸多凭仗。

而他却没有任何依靠和支撑,只能以自己的才华作为投靠高官的砝码,李征母亲说得对,自己对他的前程的确没有任何帮助。

他的辛苦自己又何曾真正感同身受,纵然对父亲说不怨他,但其实心里一直对他有怨恨和遗憾,父亲说得对,每个人的选择不同。

只是不知道为何是从八品,听这些人所言似乎并不是很好,难道王侍郎没有提携他?

晚上,月朗星稀,恍如白昼。谭钧走出院门,看见女儿对着一池荷花,怔怔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谭钧走到女儿身边,看着她皎洁的面庞,问道:“可是在想白日之事?”

谭若点了点头,“女儿在想,理解一个人真难。我一直认为李征读书好,人能干,未来总归不愁。”

“知道他中了进士后,总想着已经功德圆满,远超最初的期待。虽然知道他很难,但一直劝他要放眼长远。现在想来,他怎么甘心从一开始就甘居人下呢!”

谭钧看着女儿认真思考的样子,微笑道:“我的若儿长大了,懂得从别人角度考虑问题。”

谭若得到父亲嘉许,有点不好意思,“爹,女儿出去一遭,有好多疑惑,有些想得明白,有些想不明白。”

谭钧叹道:“不用急,慢慢会明白的。”他摸了摸女儿的头,想到自己的得意门生,叹道:“虽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但关键的不过一两步而已。娶妻嫁郎就是最关键的一步,也不知道李征日后会不会后悔。”

谭若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扑在父亲胸前无声哽咽。好一会儿,她站直身子,用手胡乱摸了几下,好不容易才慢慢平复心情。

谭钧沉吟片刻道:“对了,若儿,我听你娘说,你与杨穆熟识。你曾经救过他,他也帮了你们大忙,对你似乎还很照顾。”

她看了看父亲,斟酌再三道:“也是机缘巧合,但我与他只见过寥寥数面,并没什么深交。他曾经说要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后来对我颇多照顾,也只是为了致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