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看出大夫人眼里的怪罪, 未察觉出旁的, 林远舟握着她的手,指骨嵌进她的指缝中, 未再等?她作择, 语气没有起伏道,

“二?公子出言不逊,明日起罚跪祠堂七日,不得前去探望。”

“徐姨娘如今怀有身孕,免去请安, 听雨阁院中之?事由管家照料。”

“道观年久失修,明年夏拆之?复建。”

不用请安, 今夜之?后,她明日也不必前去面对夫人,受几人的冷嘲,免去了后顾之?忧。道观被废, 她之?后也不必再前去祈福。

徐可心看向男人的侧颜,原来大人一直知晓她在府中的处境, 掌心残留的药脂缓慢化开,连同这人的话一起,融进肤下。

待他不紧不慢说完, 大夫人的目光也从徐可心身上移到?林远舟身上, 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素来沉寂的眸子此时透着不解和清晰的怨念。

可无论?旁人如何看他,倾慕的、不满的亦或怨恨的, 他的眼底总是淡漠至极,不会为旁人泛起半分涟漪,哪怕对待自己亲人手足,也不会留下一丝真情。

好似于他而言,所有人都不过是他的一颗棋子,落至棋盘之?上必有其?用,而与私情无关。

大夫人站在堂前,直直看着林远舟,饶是对他的话不满,也未敢多言,只在他的身侧落座。

旁人不知晓,她却明白。

大人之?所以对后宅之?事漠然置之?,无非是根本不在意后宅众人,只要面上太平无事,他根本不会分神?理会。

她恨此人的无情,但也真真切切畏惧他。

大夫人沉默坐在一旁,未再开口?。

风浪还未等?掀起,就因这人的到?来,而彻底平息,而变得死寂。

在场众人全?都收敛心思?,未敢议论?什么?,饶是三?姨娘也垂着眉眼,默默拿着筷著,未敢趁机挑起事端。

只有那?位少年面色如常,目光全?然落在小妹身上,扯着她的裙摆站在她身侧,小妹推他的肩膀,让他去旁处,少年好似未听见一般,固执地不松手。

厅堂之?内,气氛凝滞如胶,众人都垂着眼,互不交谈,厅堂内一片死寂,唯有杯盏轻碰的余音,分明是除夕家宴,但沉寂地好似林中墓地。

宴席之?外,清月悬在半空,直到?烟火冲天,府内才有了些?许生气。

徐可心看着坐在身侧的男人,知晓众人畏惧大人,宴席才会安静无声?,她刚入府时也怕这人,可相?处越久,越依赖他,舍不得从他身旁离开,恨不得天天见到?他。

这人是她的夫君,哪怕没有几分真心,但也愿意纵着她。徐可心垂着眉眼,抚上自己的腹部,只希望这个?属于他们的孩子可以平安生下。

在她身旁,一直未分神?看她的男人抬眼看了过来,淡淡瞥了她一眼,过了半晌收回目光。

宴席结束,大人携少年离开,少年本来不想走,抱着小妹不松手,但对上男人的目光,只能老老实实松手,同他离开。

回听雨阁的路上,小妹跟在她身后,小声?抱怨那?少年格外无礼,好奇他是哪位皇子。

她们入教坊司时,坐在龙椅上的人还是先帝,只三?年过去,先帝就驾崩了,新帝即位。她成日深居内宅,也不知晓到?底哪位皇子得了皇位。

那?少年年纪尚小,又是皇后所出,应是九皇子。

徐可心轻声?开口?,命她不得随意议论?皇子,回了听雨阁后,又命人取来纸钱,在雪中祭奠。

黄纸燃得很慢,被风雪裹挟,徐可心盯着盆中火,眼前忽得浮现起母亲自尽的情景。

知晓父亲死后,她也寻了白绫踢了凳子,整个?人挂在房梁上面,阖上眼皮没了气息,分明白日还环着她的肩膀,说父亲一定会相?安无事,让她照顾好小妹,晚上母亲就去了。

早在母亲让她照顾小妹时,她就应该发现,母亲存了死志。

父亲死后,她还有些?许渺茫,母亲死后,才忽然感觉同这天地分离,仿佛自己从未来过一般。

她拿着纸钱,轻轻放在铜盆里,轻轻叹了口?气。

父亲树敌过多,徐家倒下后,一众门客也作鸟兽散,昔日友人同他割席,她也不知道应从何处查起,问出当年到?底何人想要致父亲于死地。

临近子时,徐可心蜷缩在被中睡得不安稳,几次梦到?过去的事情,反复清醒反复入睡。

按照惯例,大人今日应宿在夫人那里,徐可心也未等?候他。

入了深夜,她又一次梦到?母亲,胡乱伸手想要扯住母亲的手,这一次没有落空,被紧紧回握,可梦里的母亲已经消散了,她攥的手是谁的?

她缓缓抬起眼皮,才发觉自己被人从身后紧紧环抱,有力的手臂横在她身前,将她困在怀里。

熟悉的冷香环在身侧,她下意识唤了一声?大人,本以为得不到?回应,但不轻不重的一声?嗯在身后响起,声?音低而哑,好似还未彻底入睡。

今夜是除夕,明早天亮了就是新春,新旧交替,过往发生的事情也好似停留在此刻,让人逐渐淡忘。

她扶着腹部小心转过身,枕着男人的手臂,蜷缩在他怀里,小声?道,“大人,妾身梦到?母亲了。”

她没有旁人能够依靠诉苦,好似只能把心事告诉大人。

待她说完后,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向上,扣住她的肩膀,将她压在怀里。

男人的下巴抵着她的头,不紧不慢地说着安抚的话,还说为她母亲另建新墓,供她随时前去祭拜。

大人的声?音很好听,缓着语气讲话时,也是独一份的温柔,就是平常人冷了些?,鲜少留神?别人的话。

徐可心垂着眉眼,轻轻打了个?哈气,半阖眸子看着男人的侧颈,盯了半晌后,不受控地咬了上去,几乎瞬间,修长的手指就钳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头。

月色中,男人垂眸注视她,四目对视,徐可心闭上眼睛,含糊地唤了声?痛。

可良久未得到?他的回应,她抬眸看去,却听男人忽然问,“可心怀孕数月,眼下身子可有不适?”

之?前几日的确不舒服,被人精心照料一段时日,加之?时常被他哄着,如今身子安稳,不似过去那?般难受。

她眨着眼睛,“有大人陪在妾身身侧,妾身并未感到?不适。”

男人的手仍攥着她的下颌,好似对她的答案不满意,无声?看了她半晌后,林远舟复又问了一遍,仍是刚刚那?句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