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之上,一抹颀长的身影迎风而立,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衣,在一片暗黄之中显得尤为刺眼突兀,炙热的烈阳将他包裹起来,他却纹丝不动,任骄阳焦烤。

男子凝眉远眺,眉宇间森冷如霜,淡然地看着眼前浩瀚的黄沙。

“爹爹。”男子的身后突然响起女孩清脆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提着什么东西走到男子身边,与他并肩而站。

容少濂没有侧头看她,依旧保持着远眺的姿势,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容静姝早已习惯了容少濂这些年来的淡漠,就连她自己也不再是以前那个胡作非为的小女孩,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心性也越发沉静。

容静姝将手中提着的东西递到容少濂的面前,是两坛陈年老酒。

“爹爹,这是乘风客栈的老板娘紫染送给你了,我本不想要,但想想今天的日子,觉得你应该想喝一些,回头我再猎一头狼还给她,咱也不算是欠了她这份人情。”

容少濂垂了垂眼睫,眼中一丝沉痛一闪而过,但转瞬间又一如往昔一般淡漠如许,仿佛刚才的那一瞬只是个错觉。

今天的确是个特殊的日子,三年前的这一天,便是他与简悠筠被困在皇陵的日子,他与她已经整整分离了三年了!可是为何那女子的音容笑貌却在他的脑中越发清楚,她调笑他的话语也犹在耳边,仿佛只是发生在昨天……

容少濂闭了闭眼,从容静姝手中接过酒坛子,拍了酒封,就着坛口,仰头将酒饮下,残留的酒顺着下巴缓缓落下些,在烈阳下泛着洌滟的色泽。

容静姝看着容少濂的模样,也忍不住心里一揪,拿起另一个酒坛子,就想学着容少濂的样子喝一口,但手刚碰到酒坛,就被容少濂拦了下来。

“静姝,你娘不喜欢你喝酒。”男子声音平缓,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压力。

容静姝咬了咬唇:“爹爹,静姝已经长大了,你就让我喝一口吧,我心里难受,我想……我娘。”说着说着,容静姝的眼眶就有些湿润了,但她却拼命忍住,不让泪水掉下来。

容少濂便也不再阻拦,一口将手中的酒饮尽,便坐在黄沙之上,漠然地看着前方。

一大一小的身影就这么坐在沙漠中,相顾无言,默默饮着手中的酒。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远处的烈阳渐渐落下,在地平线上化作了一片残红。

容少濂终于动了动身子,将身边早已醉卧在他肩头的小姑娘抱起,向着城镇的乘风客栈而去。

这几年来,容少濂一直带着容静姝住在阳城的乘风客栈里,乘风客栈的老板娘叫做紫染,是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性格泼辣,为人也极为圆滑,所以才能在这个混乱之地开了这么久的客栈。

说起容少濂和紫染的第一次见面,倒是有几分戏剧性,那天容少濂恰巧带容静姝到乘风客栈准备落脚,偏偏遇到几个外来的人在调戏紫染,紫染虽为人不拘小节,对男女之事也不设防,但到底是个没出阁的女人,被人无端调戏,心中也是极不爽的,偏偏这几人武功底子极好,紫染虽会些基本的功夫,但却不是这几人的对手,最终在他们手上吃了亏。

那个时候,容少濂带着容静姝本不想管这摊闲事,但偏偏在看到紫染的眼睛后,让他不禁出了手,紫染的眼睛太像太像他魂牵梦绕的那个女子了,特别是眉眼弯弯的弧度,若是遮上面纱,只余一双眼睛,那根本就是另一个悠筠!

就是因为这双眼睛,容少濂帮紫染打跑了调戏她的人,也因为这样,紫染让他们父女俩留在了客栈住下,当做报恩。

但显然紫染留下容少濂的心思并不单纯,而容少濂之所以答应留下,也完全是因为紫染的眼睛。

容少濂抱着容静姝刚走到乘风客栈门口,就有一个婀娜窈窕的身影迎了上来,盈盈火光下,那女子的脸上遮了块面纱,一双灵动的眸子在火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容少濂的身子当即僵硬在了原地,女子缓步走至他的面前,身形微动间,遮面的面纱也轻轻飘动着,若隐若现地露出女子白皙的面容。

不知何时,容少濂已经把熟睡的容静姝靠放在一边的椅子上,竟踉跄着快步朝那名面纱遮面的女子走去,他本就喝了些酒,精神有些恍惚,再加上客栈内灯光昏暗,容少濂只当是简悠筠回来了。

“悠筠,真的是你吗?”男子的声音低沉暗哑,透着掩盖不住的欣喜。

女子闻言,像是得到了鼓励,就着容少濂伸出的手臂,依偎在了他的胸前,轻点了一下头。

想念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也盼了整整三个春晓秋冬,容少濂只觉得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冷了整整三年的心也跟着化作了一江春水。

但当他伸出手臂揽住女子纤细的腰肢时,眸光里却突然深若寒潭,冷得似能结成寒霜,他轻轻一挥衣袖,女子已被他甩到数米远的地方。

随着柔软的身躯的衰落,女子脸上的面纱也缓缓落下,露出一张妩媚的脸,她是乘风客栈的老板娘紫染。

容少濂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口吐鲜血的女子,冷冷道:“你好大的胆子!”

紫染因为容少濂凉薄的语气全身一颤,但她的内心却极其不甘心,喜欢她的男人多的去了,可偏偏这个容少濂如何都不为她所动,她知道他留下来的原由不过是因为自己的眼睛长得像他心爱的女子,所以她放下了所有的自尊扮作那个女子,可却落得这种下场!

“容少濂,你在我这乘风客栈住了整整三年了,你的心真是铁打的吗?当真对我一丝感情都没有吗?”

容少濂的眉眼更加冰冷:“一丝都没有,若不是你的眼睛像她,我连看也不会看你一眼。”

直截了当,不带任何思考的话让紫染的心更是坠入谷底,她突然凄凉地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容少濂,你真是好狠的心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紫染真是眼瞎了,怎么会爱上你?!”

紫染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到最后也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

“从现在起,我和静姝会从你的乘风客栈搬走。”良久之后,容少濂淡然的语气在紫染凄厉的笑声里响起,像一根尖刺狠狠插进了紫染的心里。

最后,紫染迷糊的眼中只看到那抹让她魂牵梦萦的身影渐渐远去,只听见一声低语传入耳畔:“该醒醒了,再像也不是她……”

第262章 皇子天玺

八年后,风国皇宫。

琴心帮简悠筠将最后一缕碎发挽上,又按照她家娘娘平日的喜好,只在简悠筠的发髻里插了一支简单的碧玉簪子,这才躬身朝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前,她又忍不住朝着端坐在镜子前的简悠筠看了一眼,心里涌现出一丝说不清的酸涩,她已经整整伺候娘娘八年了,这八年里她亲眼看着简悠筠的变化,只见铜镜里的人再不复往昔的年轻水润,一张苍白的脸上已有了细小的岁月痕迹,眉眼间也尽是沧桑,乌黑的青丝上,几蹙银亮的发丝夹杂在黑发中,格外的醒目刺眼,娘娘不过才过不惑之年,模样倒是比同龄的妃子要苍老了不少。

皇上也不知道和娘娘在一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情,自此之后,再没有踏入佑安殿一步,而娘娘和皇上的龙嗣风天玺也被禁足在佑安殿内,不准外出,只允许在修习皇子的必修课程时,或是出席一些重要场合时才准许出门。

不过娘娘这一年来倒是过得比之前开怀了不少,除了每日照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写刻刻几个时辰,其余时间多半都陪着皇子在佑安殿内玩耍,偶尔心情好了,也能和他们这些宫人说笑一番。

琴心哀叹一身,正准备把房门阖上退下,不远处,只见太监小安子牵着小皇子风天玺迎面走了过来。

阳光下,小皇子风天玺如粉雕玉琢般,皮肤吹弹可破,浓眉大眼,五官精致,嘴角处还有两个浅淡的小梨涡,和简悠筠倒是有几分相似,却不怎么像风离熙。

琴心赶紧又折回到屋里,对还坐在镜子前的简悠筠恭声道:“娘娘,小皇子从南书房回来了。”

镜子前的女子唇瓣抿出一丝微笑,她抬了抬手,琴心立马会意,上前将简悠筠扶了起来,这刚刚才站好,一个黄色的小影子就一头扎在了简悠筠的怀中,奶声奶气地撒娇道:“娘亲,天玺回来,娘亲有没有想天玺?”

简悠筠伸手抚了抚风天玺被梳成小大人模样的头,柔声道:“娘亲当然想天玺了。”

风天玺闻言,像是得到什么鼓励般,又在简悠筠怀中蹭了几下,这才心满意足地拉着她坐下,勾着简悠筠的脖子,坐在了她的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