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庭钰看着简悠筠的眼神很复杂,但最终只是扬起手,在女子的头发上揉了揉,轻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回来?”

他的声音不似往日的清爽利落,听起来有些吃力。

简悠筠假装不知,只怒瞪着眼前的男子:“是谁答应我要带我看遍名山大川的,我还要问问你为什么要把我送走呢?”

祝庭钰没有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其实这一刻他们彼此心里都清楚,他已经走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诺言终不能实现。

窗外不知何时吹进来一阵冷风,将屋内的窗户吹得“哗啦”作响。

“我去把窗户关好。”

简悠筠笑了笑,便欲起身朝窗边行去,但她还没站起,手就被祝庭钰紧紧攥在了手心。

“悠筠,别走,再让我好好看看你。”

此时的祝庭钰已无力将那些真实的情绪藏起,他握住女子的手越来越紧,满眼的都是掩不住的深情,若此时有问他,心中最想要的是什么,他不会再像以前一般犹豫,而是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他不想在做一个背负国家,背负百姓的人,只愿意陪眼前的女子一生一世。

“好,我不走,今天就给你个特权,让你随便看。”简悠筠低垂了眼眸,嘴角虽挂着淡淡的笑容,眼睫却在不住地颤抖,有一丝晶莹一闪而过。

祝庭钰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但倦意也越来越深,他有些疲惫地靠在床沿上,似是下一秒就会睡去一般。

简悠筠看祝庭钰眼睛越来越沉,心里越发寒凉,本想再找些话题同祝庭钰说,但还没开口,忽的又听到祝庭钰有些疲倦的声音传入耳畔:“悠筠,还记得我第一次带你倒天水湖和你说的话吗,希望你不要忘记我那日所说的话,你今后的日子还有好长好长,有些事情是你必须经历的痛苦,走过它,便是美好的风景……”

“嗯,我记得。”

简悠筠笑着点了点头,窗外吹入的风越来越猛烈,她怕祝庭钰冷,想帮他重新把被子盖好,但一只手还被祝庭钰紧紧握着,她只能单手作业,谁知弄了半天都没把被子提起,手颤抖得厉害,一丝力气都使不上来。

祝庭钰感受到女子的异样,心中一疼,本想起身再抱抱她,但身子刚刚才抬起一点又无力地向后滑去,整个身子突然像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里,越陷越深,怎么拔都拔不出来,祝庭钰最终自嘲地笑了笑,他知道死亡已经走向了他。

“清泠、清泠、清泠……”祝庭钰的声音越来越低,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只喃喃地叫着女子名字。

简悠筠的心里一动,脑中突然浮现起当日在军帐前,钟怯生同她说过的话,祝庭钰最大的心愿就是自己能够记起以前的事情,如果自己实在记不起,哪怕装一下也好……

女子咬了咬唇,依稀还记得祝庭钰和她说的关于他和月清泠的故事里,大婚当日,月清泠说过的一句话,便抬手,轻柔地理了理男子额间的碎发:“庭钰,我好像全部想起来了……”

本是倦意深重的男子瞬间睁大了眼睛:“真的?”但这种神采只维持了一瞬,很快祝庭钰又半阖了眼眸,似是不信,又似身体太沉。

简悠筠干脆俯下身,在男子耳边轻声道:“纵使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亦不与君绝。”

话音落,祝庭钰的身体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记忆又回到与月清泠大婚当日,犹记得那天祝庭钰揭开了月清泠的红盖头后,月清泠要求祝庭钰对她说一句情话,他想了想便说:“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月清泠听罢却沉思了良久,最终对着祝庭钰摇了摇头:“虽然你说的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万一真的有这么一天成真了该怎么办!是不是那天我们就要分开了?”

祝庭钰笑了笑,揉了揉女子的发,他的这个妻子脑中多是些古灵精怪的想法,这些事情又怎么会实现。

谁知月清泠又仔细思索了一会,才笑着道:“不行,你这个诗句必须改成‘纵使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亦不与君绝。’这样无论那些不可能的事情实现了也好,不实现也好,我们都永远不会分开了。”女子说完便兴奋地依偎在了男子怀中。

那个时候的祝庭钰心中柔软了一片,眼前的女子是真心待他的人,而他的心也完完全全属于她。

“真好,真好,清泠终于想起我了……”祝庭钰闭了闭眼,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庭筠死而无憾了……”

祝庭钰的眼前变得越来越黑,他支起最后一丝力气看向身边的女子,恍惚间,他似看见身边的女子着了一身大红喜袍,一步一步朝他走来,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对他伸出了手:“庭钰,我们回家。”

男子的手最终无力地垂落,简悠筠只觉得紧握住自己的手变得冰若寒霜。

窗外的风乍起,将屋内一男一女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也吹进了一室的凄凉。

屋角处,一本书被吹开了一页,页面上正好写着: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第188章 永无再见之日

翌日,祝庭钰病逝的消息便传遍了帝都的每一个角落,百姓们得知祝庭钰的死讯后,纷纷在自己家的门外挂上了白色的布,以示对这位温润儒雅的大将军的哀悼之情。更有甚者曾经蒙受过这位将军的恩情,当即便坐在家门口恸哭了起来。

一时之间,繁华热闹的帝都变得沉寂而凄冷,只有街头巷尾充斥着的哭声宣告着这都城并非一座死寂之城。

祝庭钰的下属们按照惯例,将将军的死讯通报皇上,风离熙便亲自派人来安置祝庭钰的后事,并下令要按照皇家礼仪安葬祝庭钰。但下属们却传达了祝庭钰生前的要求,他希望自己死后可以被火化,而火化后的骨灰则埋在玉翠涯下。

皇上得知后,得知是祝庭钰生前的要求,便并未多言。

两日后,便是祝庭钰的火化仪式,还在边关戍守的将领无法回京,只能派了各自的下属回来为祝庭钰送上悼词。

仪式当天,本是阳光明媚的一天,但不知怎么的,忽的便呈现出一片灰败之色,乌云压在头顶,仿佛随时要掉下来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简悠筠看着下属们将祝庭钰的遗体抬放在棺木里,在封棺之前,她走到祝庭钰面前,仔细又打量了他一遍。

他闭着眼睛,除了脸色有些惨白以外,并看不出和正常人有什么不同,这样的祝庭钰,仿佛只是沉沉睡过去了一般。

“庭钰,你放心去吧,你这么好,老天爷估计想早点把你带走,封你个神仙做做也不一定啊!到时候,你在天上,可不要忘记照拂照拂我们这些凡人啊!”简悠筠说着,手轻轻擦过祝庭钰的脸颊,她脸上挂着温柔无比的笑容,眼里却涌动着晶莹。

那些晶莹的泪珠慢慢在她的眼底滑落,最后,还是忍不住,一颗颗掉落在祝庭钰的脸上,仿佛祝庭钰也跟着简悠筠一起落泪了一般。

简悠筠用手背慌乱地擦了擦眼睛,她忍不住哽咽着说:“哎,你看看我,太不争气了,太不争气了……”说着说着,她再也忍不住,扶着祝庭钰的棺木便大哭起来。

“简姑娘,您别再伤心了,我们这就要出发去九烛台了,否则耽误了大人火化的时辰。”不知何时,管家走过来,看着简悠筠伤心欲绝的模样,那管家哀叹了片刻,这才犹豫着走到简悠筠的面前劝说起来。

简悠筠点了点头,她用衣袖用力擦了一把脸,这才退至一边,看着下人们将祝庭钰的棺木慢慢合上。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祝庭钰的府邸,此时大街上已经站满了百姓,他们纷纷穿着孝服,立于街道两边,目送着祝庭钰的棺木。

简悠筠低垂着眼帘,走在祝庭钰的棺木后,她拼命忍住眼中那些奔涌而出的泪水,但不知是谁,率先大哭了起来,原本显得安静异常的大街上,瞬间便接二连三地响起了哭声,最终,那哭声惊天动地,响彻了整条长街。

“轰隆”一声,仿佛是为了应景一般,天上忽的响起一声雷鸣,紧接着,豆大的雨水便坠落而下。

雨水的冲刷声、长街上人们的哭声、电闪雷鸣的轰隆声,瞬间响成一片,最后,简悠筠甚至不知道,自己脸上滑落的,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

大雨难行,原本很短的路,花了大半柱香的时间,祝庭钰的棺木才被人抬到了九烛台。

此时,九烛台的高台之上,身穿龙袍的风离熙正负手立在那里,等看到来人,他赶忙派人将他们安排到早已搭好的棚帐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