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嗓音沧桑粗粝,急促道,“今情势紧急,暂不能行刑,且以断发代首,待助公子夺回大权后,某必自赴刑律处领罚!”

说罢,不等元霁月回应,他竟是?直接摘下发冠,拔出长剑,旋即寒光闪过,“咔嚓”一声,满头?长发已从根尽断,断发被其双手捧着,肃然高举过头?。

这番架势,让旁边的小鱼看得心惊肉跳,彷佛此人断的不是?头?发而是?头?颅,而且自己斩断之?后,还得恭恭敬敬捧着献给主子……不是?,说好的名门正派,温良恭俭呢,这些云阳宫的人,怎么?瞧起来比魔教还要吓人。

小鱼不禁暗自嘀咕,本在专心瞧热闹,她飘来飘去的目光忽然定在靠后的某个?青衣人身上,她面露意外,仔细看了又看,这道身影,莫不是?她想的那个?人吧……

此刻,立在原处的元霁月未接下风三?的断发,神情平淡,喜怒不辨,良久才开口。

“都起来吧。此处非昆仑,尔等须谨言慎行。”他负手而立,眼风扫过众人,“风三?,责罚之?事容后再议。带人进来细说。”

风三?抱拳应诺,神色依旧肃穆。这时候,本以为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小鱼,忽然被元霁月扭头?看去,一口叫住。

“小鱼一起进来罢,有些事你或许也想知道。”

这次没再客气地带上姑娘二字,熟悉的清朗嗓音配上自然的语气,让小鱼猛然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愣愣地应了声“好”。

*

稀里糊涂地,小鱼随众人步入正厅,刚找了个?角落站好,便见那名为风三?的侍卫统领带着五六名精锐部下,齐齐跪下,再次向元霁月行偈见大礼。

针落可闻的气氛里,小鱼此刻才有了实感,仿若又见到了当初那个?声势煊赫、宝马香车入城的元三?公子。

是?了。先?前那两个?月不过是?龙困浅滩,因为醉梦软骨散失了功力,又猝不及防困于魔教之?手,元霁月才会显得那般孤立无援。眼下这般阵仗,不过是?其重归本位罢了。

小鱼默默想着,神游天外间,目光不自觉移向厅角。

那里立着个?青衣女?子,随着众人进门,却未跟着行礼,只?是?咬着下唇立在角落,神情苍白低落,一眼就让她认出,其正是?有过数面之?缘的侍女?星若。

说起星若,便不得不提起白浪城那面,正是?因为她迷途知返、冒险向小鱼传递关键信息,才让他们更早猜出秦仲渊的目的……尽管这般,叛主的污点仍在,终究让星若无颜上前见礼。

别院原有的下人皆已退下。行完礼后,风三?亦是?干脆起身,向主子沉声禀报这两月昆仑发生的变故。

其中?诸如,假三?公子一个?月多月前回到昆仑,便各种借口疏远他们这些亲卫,与元崇昊狼狈为奸,蚕食元霁月的势力不说,后面越发嚣张,还在宫中?广纳姬妾,败坏主子名声……

前面都属意料之?中?,但越听下去越是?不像话,何况这些荒唐事,此人都是?顶着元霁月的脸和?身份去做的,想到这,元霁月不禁眉心直跳,只?是?面上半点没表现出来。

倒是?听着听着,他不着痕迹地瞥了眼那头?正听得兴致勃勃的女?子。

说完这些,风三?继续详禀,平声道:那时候他本已察觉到假三?公子的异常,但多次试探皆无结果?,后来还是?星若暗中?提点,才让他真正确定,其后一面暗中?打探真主子的下落,一面竭力收拢己方势力,防止被别党蚕食殆尽。

他们这批人的启程便是?在半月之?前,风三?打听到无相寺的惊变,猜到几分?关联,正准备前去一探究竟,谁想离开前,卧病在床的云阳宫主元霁月的父亲,元崇昭竟也发觉端倪,秘密召他前去。

病榻前,老宫主再三?叮嘱,此番事情重大,且事关伏龙山河图和?天莲宗的阴谋,在找到人之?前切不可走漏风声。

而后上路不久,风三?终于与天机阁接上头?,得知主子原来身在苍山,于是?当即调整方向朝此而来。几乎同一时间,元崇昊亦按捺不住,带人快马加鞭赶来此地,不想第?二晚便命丧绮香楼,带着他的野心一并去见了阎王。

风三?途中?得知此讯,心知必是?主子所为,更加日夜兼程,总算在今日赶到了地方。

禀报完毕后,风三?从怀中?取出老宫主交给他的密信,双手呈给元霁月。后者?展开信纸,目光如电般扫过字里行间,神情渐渐复杂难言。

其后,他低沉开口,“父亲在信中?嘱咐我?……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不必拘泥清规戒律,一切以保全性命为上。”

第60章 深意 明天一早,启程回山

这封信, 看似是老父关切爱子?,实则另有深意。

作为云阳宫主主,元崇昭因老病卧床多?年, 看似大权旁落,实则对宗门的掌控远超外人所想。元霁月作为他最?看重的儿?子?, 对此心知肚明。

父亲必然是早察觉元崇昊与魔教?的暗通款曲,才会逐步削去其权柄。却不想此举反逼得二叔狗急跳墙,竟以伏龙山河图为饵, 布下这一系列阴谋。

鉴宝大会后,假三公子?返回昆仑, 虽刻意伪装言行,但?也不免漏出马脚。元崇昭察觉异常,密召元霁月亲卫外出寻人, 并捎来一封暗藏机锋的信。

其不仅猜到“偷梁换柱”的内情, 更预见可能发生的血亲相残,于是早早为元霁月铺好?后路即便真到了那一步, 也可凭此信将?一切推作奉父命行事。

元霁月窥破字间深意后, 也没有想到,向?来对他严苛有加的父亲, 变故之后竟思虑如此深远,默然片刻, 他收拾好?心绪,沉吟开口。

“此事我已知晓。风三, 听闻近日宫里又起异动,你那里可有最?新消息?”

这些时日,风三虽未亲历昆仑之变,但?作为宫中老人, 消息远比天机阁探子?更加灵通,马上取出一封最?新传书递给他,同时解释。

“属下刚收到的急信,那桩事是前日发生的自从元二爷失踪和遇害的消息传出来,大公子?和二公子?便蠢蠢欲动……”

然后没憋几天,这两人就再按耐不住,当众揭穿假三公子?身?份,逼其承认乃是魔教?派来的奸细,还将?自己与元崇昊的勾结尽数交代出来。

元大和元二公子?也不知从哪得知元崇昊去往苍山后发生的一切,眼见门人哗然之际,顺势就把这些事都归结于“三弟的阴谋”,再宣扬其“违背组训残害血亲,吸干二叔功力致其毙命”的消息,惊得云阳宫其他人瞠目结舌,惊疑不定。

旋即这二人携势逼宫,将?他们的老父亲堵在病榻上,逼得其气?急吐血,差点一命呜呜。

还好?元崇昭虽然人老,但?心不糊涂,有气?不假,吐血却多?半是为了放松两个?逆子?的戒心,随后再使出一招反间计,假意要传位给次子?,惹得老大和老二当即当目成仇,刀剑相向?,杀得宫里血流滚滚……

待他们两败俱伤,元崇昭才召出只忠于宫主的影卫,将?叛乱者纷纷拿下,两个?半死不活的儿?子?也被锁进地牢里。

因此,经过数番反转,昆仑局势已大为缓和。叛乱基本肃清,老宫主伤势渐稳,只待他回去料理善后、扫平余波,便可接手大局。

明白当下情况后,元霁月总算松了口气?,好?歹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看来他还没倒霉到底。

及至这时,一旁静立许久的星若才缓步上前,行大礼匍匐于地,声线因颤抖而断断续续。

“奴婢……奴婢星若因被魔教?胁迫,致使公子?遭困敌手,犯下滔天大罪……今日特向?公子?请罪。”

面对昔日自己曾经最?信任的侍女,元霁月神色淡漠,目光掠过她时未作停留,不经意瞥见面露惊讶的小鱼,他顿了顿,嗓音陡然低下来。

“小鱼姑娘,对于星若之事,你觉得我当如何处置?”

猝不及防,被众人齐刷刷一起望来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小鱼几乎呆住了:不是,她又不是云阳宫的人,忽然问?她干什么??

她手足无措,支支吾吾,“问?我作什么……既、既然将?功补过了,那么,怎么也罪不至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