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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趁假期去外地看了个朋友,回来时路过梁津元老家附近,他拍了张路牌发给她,结果梁津元却问他方不方便来接自己一下。他乐于冒充催加班的老板,也顺便当了回顺风车司机。

路边接到梁津元时,她还笑着和身边人挥手道别,结果一上车,脸色就沉下来。手托着下巴看向窗外,一言不发。等红灯时陈默瞥了一眼,她正悄悄用手指抹去眼下的水渍。

陈默什么也没说,车头一拐,开到了大桥下的一片碎石滩。

梁津元看他,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包烟:“我想去抽根烟。”

烟是买了去看朋友的,陈默其实不会抽烟。但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可以借口会,给情绪留一点体面的空间。

车窗没有关严,他背身站着,身后飘来断断续续的动静,像烟盒上隐隐凸起的浮标。陈默走远几步,打开烟盒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等到第三艘货轮从远处的江面上飘过时,他听到关车门的声音,梁津元走到他身边。

“你在看什么?”

“看……江面有多宽。”

“以前坐很慢的那种动车回家时,在大桥上要走八九十秒。”

“你数过?”

梁津元嗯了一声,又问:“你去哪儿了?”

“去看了一个朋友。”

两个人默默看着悠悠荡荡的江水,阳光斜射在水面上,眼前闪出一团一团缤纷的光斑。

梁津元忽然大喊:“回家好烦!”

“回去就是破坏心情!”

江水没有回音,这两句抱怨也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只有陈默扭头看她。视线相交,梁津元瞬间又挂下两串眼泪。

“看什么!”她凶巴巴地问。

陈默转身回车上,不知道在翻找什么,最后两手空空地回来,欲言又止。梁津元觉得滑稽,扑哧一声笑出来,喷出个好大的鼻涕泡。她赶紧用手捂住嘴巴,催他快去拿纸。

陈默也没办法:“没纸了,我刚刚看过了。”

梁津元只好揪住他衬衫的衣角,陈默按住她的手:“不行!这是我新买的衬衫。”

她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连衣裙,不方便撩起来擦,可他衬衫里面还有件 T 恤。

陈默也看到了,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梁津元往前一步,双手拾起衣角,毫不客气地擦起了鼻涕。陈默嫌弃得没眼看,戳了戳顶在自己胸前的脑袋:“你会给我洗干净吗?”

“不会,我会给你扔掉。”

“那我就……”

“就怎么样?”梁津元抬起头看他,陈默忽然语塞。

片刻,他抬手凑近,梁津元本能地往后一让。陈默于是伸出双手,一只托住她的后脑勺压近,另一只手勾去眼角的泪痕,又端看了几眼,才放开她。

他捻了捻指腹:“没擦干净。”

梁津元后退一步,他的衣角被自己团得皱巴巴的,看起来碍眼极了。

“脱了吧,别穿着了。”

“我怕你给我扔了。”

“你不嫌穿在身上脏吗?”

陈默不说话。

“哎呀,不扔!我给你洗。”

于是他爽快地脱了衬衫扔到后座,还特意把脏的那一角折进去。

“你怎么没回家?”梁津元跟在他身后问。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爸妈并不想见到我呢?”见她不说话,陈默问,“心里又平衡了?”

梁津元白他一眼。她倚着车身,慢慢告诉他回家一趟却被单方面输出的事,也告诉他自己去年下半年很突然地失业了。

“想不通为什么会是我,我业绩不差,入职的时间也不是最短的,为什么会裁我而不是另外两个组员?我气冲冲地跑去找 hr 要个说法,结果你猜是为什么?”

陈默对职场了解很少,只能凭想象猜测:“托了关系?”

“她们俩怀孕了。”梁津元摇摇头,时隔数月回忆起来,仍记得自己当时的震惊与无奈。

“我觉得自己像个小丑。我甚至很阴暗地想,她们会不会是故意挑选这个时间怀孕的。但我知道不是的,因为她们很早就开始备孕了。你说我跟孕妇争什么呢?”

“我爸要我反思一下,我也不知道该反思什么,反思我没有优秀到离了我公司立刻倒闭,还是反思怀孕的人不是我?”

陈默说:“然后你就回家了?”

“原本想再待两年回家的,但是计划被打乱了,爸妈又说‘没关系多大点事’,不如趁早回来,反正早晚都一样,我当时也很迷茫,半推半就同意了。”

然而回来后面对的却是无止尽的催考编、催结婚。过去几年的工作和生活被全盘否定,“外面有什么好,你不照样混不下去回了老家?”失业给她的压力远不及父母给她的压力。

否定的话听多了,梁津元也不免怀疑自己,人生是否真的从某一步开始就走错了?她不得不承认,选择来到这个镇上工作,就是受够了否定,即使在老家,也要躲得远远的。她需要一个清净的地方,来重建被击碎的信心。

陈默很能体会她逃避的心态,他又何尝不是逃到这里重建信心的?

“我休学的时候,我爸妈也很不理解。有的人想读书没有机会读,而我有机会却不想读了,他们觉得我是在自毁前途。但我自己知道,我真的读得很痛苦。每天看起来很忙,实际上毫无头绪,也毫无产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