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鸢的眼泪从?此成了在苏家的保命技、青云梯。

如今过去一年半,除了应有的僚属本领,苏小鸢还学会了一些些城府和一大堆演技,苏明?雅如何高升,他便如何急剧成长,做个不停往上爬的小角色。他是个穷苦命出来的笨货,不敢求荣华富贵,但被单独拎到世家窝里,就不由得不努力变聪明?,变阴狠,变面目全?非。

只是每次看?到苏明?雅画出的顾小灯时?,他难免心生恍惚。

他今年十七了。

和顾小灯死时?一样?大了。

顾小灯要是还在,现在会明?媚良善依旧吗?会长得更美,会长得更高吗?

苏小鸢想?,会的。

苏明?雅很快画出了一个他没见过的顾小灯。

画上酒壶倾歪,顾小灯披散着长发,乖乖地枕在某个人的腿上呼呼大睡,苏明?雅画得如此鲜妍,苏小鸢几乎能?感觉到顾小灯呼出的酒气了。

他有些嫉妒,以为顾小灯枕着的定是苏明?雅。

谁知苏明?雅像是有读心术一样?,搁下笔说:“他枕的不是我,是葛东晨。”

苏小鸢眼皮一跳,忙弯腰轻声:“是我冒犯了。我和山卿公子?的相处时?日?不及大人您长久,偶尔胡思乱想?,您别见怪。”

“无碍。”苏明?雅轻咳两声,“小鸢,坐。”

苏小鸢小心地挪过去坐下了。他以前是自称“奴”的,后来苏明?雅让他平称,他嘴上应着,行动并不敢有逾越。

*

苏明?雅看?一眼他,再?次从?他脸上看?到恭敬和麻木的顺从?,心底一瞬划过灰望。

权力和身?份带来被迫的仰望和主动的俯视,苏明?雅在得知顾小灯真公子?的身?份后,便不由自主地开始审视自己。

他审己就像是在审丑,自有一种别于病体的痛苦。

在俯视顾小灯四年,失去顾小灯一年半之后,苏明?雅反反复复地意识到权力蒙蔽下的自负,自负也是自缚,后遗症的发作比他所想?的更剧烈。而他此刻、将来还在这?体系之下,循环往复不得解脱。

当今长洛,无数人看?的是凌驾“苏明?雅”三字上的“苏大人”,再?也没有人如顾小灯一样?,千回百转地喊他,明?亮炽烈地爱他苏明?雅。

“山卿公子?和葛少将军有那么好吗?”

苏明?雅回神?,视线回到画上柔软的顾小灯:“他觉得葛东晨好。”

苏小鸢便明?白了,姓葛的不是好东西。

“我有时?流连过去,有时?又憎恶过去。”苏明?雅伸手抚摸画上的顾小灯,新任刑部后,刑狱的戾气附到他身?上,冲淡了病弱带来的文雅,“我希望我的过去除了小灯,其他人都死无全?尸,或者生不如死。”

苏小鸢仍以为过去唯有他始终善待顾小灯,便自然而然地同仇敌忾:“但有负心者,自当受您审判,但有罪贼者,也当受您严惩。”

苏明?雅笑了笑:“中央又要拨大批援资运往北境,苏家又将捐巨财,这?回总算轮到葛家父子?领差了,届时?你也一起去,有另外的人接应你。”

苏小鸢一凛:“是,大人,我应该做些什么?”

“试试看?,我试试杀顾瑾玉,你试试杀葛东晨,就是这?个……”苏明?雅的手指温柔地滑过画上的顾小灯,冷漠地停在画上的半截大腿。

他改了称呼的量词: “这?只混血狗,把?他杀了。”

第048章 第 48 章

洪熹二?年六月, 葛东晨确定了领军离开长洛的日期,出行为?六月十二?, 六月初六这一天,他一如往常一样,在夜里换了身夜行衣,偷偷摸摸地赶去了镇北王府。

做贼大抵是他的天赋,上?辈子他很可能是个大盗。

自顾瑾玉离都,葛东晨伤一好?,不时就伺机偷偷潜进顾家,他对顾家比对自己家还熟悉,总跑到学子院去窥伺,顾小灯住过的地方有严密把守, 他就在远处望着。

原以为?顾瑾玉只烧了竹院, 未曾想,他和关云霁住过的学舍也都被拆了。

他偷来学子院, 这里并没有他的立锥之地, 连废墟都没有,学舍的每块砖瓦都被铲走?, 空荡得仿佛不留痕迹, 好?像他从来没有踏进广泽书院, 没有在此住过近五年一样。

只有挂在颈间?的小锦袋,藏在里头的一缕断发用?以念想。

葛东晨蝙蝠一样蹲在一处阴暗的假山上?,无声无息地眺望着。

少时吃百家饭, 在顾家打过的秋风最多,兵变之后, 他困于葛家之中,午夜梦回间?, 脑海总浮现少时在广泽书院的种种,世人都是浓墨数笔,唯独顾小灯是彩画一幅。

在这私塾读书的岁月是年少时最轻松自在,飞花写意一样的诗情风流日子。

他留恋包袱甚少的岁月,爱着岁月里定格了的顾小灯。

然?而现在,所爱似死,友人不是决裂就是诀别,自在快意的少年人们留下的全是噩梦和噩耗。

葛东晨出神地望了半夜,指尖恍惚着在地面?无意识地划着个数字。

五百四十三。

顾小灯溺水后,消失了有这么?些天数。

漫长?得仿佛书院中的幸存者都已垂垂老矣。

但?葛东晨不过刚弱冠,还有漫长?到无法言喻的后日等着。

偷偷摸摸地窥伺了半夜,葛东晨绿着一双眼睛回葛家,潜到顾家是做贼,回到自己家更是如行窃。他悄无声息地从屋顶上?往下翻,推开窗跳回自己的空房,一抬眼看到屋中桌边坐着个人影,心脏险些惊跳出了耳朵。

整个葛家,只有一个人会无视一众规矩,不分场合随心所欲地乱跑。

那是他的生母阿千兰。

“小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