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等?晴幼时?习武, 被抓回去后苦不堪言地众修,被迫传承了其父的衣钵,半死不活地学了一身神医本事, 要不是体质不合适了、年纪也大了,神医谷那帮死老?头还想把他?炼制成顾小灯一样的药人。
顾瑾玉问过他?药人如何炼成, 他?面无表情地解释:“神医谷中,是将?有资质的药童从婴儿时?期就喂药浴池, 泡在一个药毒都?有的池子里软化?周身筋脉,辅以?针法,夜以?继日循环渐进二十年,成功的有八成以?上,失败的不会?死,但会?变得体弱多病。但这有伤人伦,神医谷又?舍不得这实验,于是决定不伤天下人的人伦,伤自己子孙的就可以?了。”
“我父亲就是因为我被选中当药童,当年才全家隐姓埋名地逃出?神医谷。但他?带我们逃出?不久后,没被神医谷抓回去,却被千机楼掳走。千机楼威胁他?帮忙研究他?们自制的药人,在那里,我就见到了小灯。”
顾瑾玉之前就参与过晋国西南十州的江湖纠纷,知道神医谷尚且能算是江湖中的名门正派,那千机楼却是存在了极其漫长时?间的古老?邪派。
晋国百年前,煦光帝高骊和狮心后谢漆曾并肩作战,征服了东境的异国云国,帝后在位二十年,将?云国教化?着纳入了晋国版图,但云国虽降,却也有凶险的残余势力。
那千机楼前身就是个强大的云国刺客组织,与关云霁如今进去的霜刃阁十分接近,更阴损残酷。
霜刃阁这百年来逐渐柔化?,那千机楼却是隐藏在民间江湖,越来越向?阴鸷凶煞的程度发展,以?云国意志为旗,在晋国西南作乱不休。
顾瑾玉那位下落不明?的生母,便是千机楼的一个女杀手。
至于他?的生父身份,张等?晴并不知道。
“千机楼不是正常人能待的地方。神医谷炼药人会?磨个二十年,千机楼却是把时?间压缩在十年之内。他?们炼药人是泡在一个等?人大的药缸里,我忘不了小时?候误入那禁地的场景,偌大一个地下洞穴,药缸几十个,到处攀爬着毒物,孩童虚弱的哭声回荡着……
“小灯是那批药人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很多孩童三四岁就熬不过去咽气,熬过五岁的都?寥寥无几,只有小灯撑到了七岁。
“后来千机楼内讧,我们带着他?逃出?来,他?因为药血被过度抽取生了场重病,我爹用尽医术治好他?,他?醒来后便忘了七岁前的东西。但他?只是忘了,不代表他?没有经历过,我替他?记着。”
张等?晴说到此处时?忍不住颤抖着闭上眼睛:“顾瑾玉,如果你娘没有把你和小灯互换,泡在那个药缸里九死一生的就是你。我五年前和你说过,你偷了他?的命,他?替你挡了劫,你怎么?能不好好照顾他??还让他?受那么?多糟心事?”
顾瑾玉知道这些?后便开始容易做一些?梦。
梦里顾小灯蜷在一口水缸里,业火和毒蛇围绕着他?,最后洪水从天而?降,将?他?拖拽进漆黑的池底。
梦里顾小灯没有向?谁呼救,反倒是顾瑾玉,每回醒来,求救总萦绕在唇齿间,随着眼泪一起无能为力地咽下。
过去不可更改,顾瑾玉唯有来日。
所以?他?绝不能像从前一样不惜命地自负,他?必须爱重自己的性?命。
这次六月刺杀,顾瑾玉平生第一次从争斗中感到惊悸,这不是他?初次玩脱掉到了鬼门关,但却是他?最后怕的一次。
刺客的暗器扎到他?胸膛,差一点洞穿他?心脏,张等?晴起初骂骂咧咧,待真上手救他?,却是安静得肃穆。
张等?晴观察了一会?,便强硬地让他?交出?顾小灯遗留的布袋:“把那些?药交出?来。”
顾瑾玉滴着冷汗摇头:“只剩一点,再用就没有了。”
那他?就没有礼物了。
张等?晴铁青了脸:“不用?那别治了,你挺着这暗器还能多活一个时?辰,这暗器不能拔了,一拔失血过多,一时?半会?你就蹬腿死了。你以?为我情愿小灯的药血用在你这渣滓身上?啊?”
在张等?晴拔高的尾音里,祝弥火速倒戈搜出?了那布袋,顾平瀚一把薅过来递给了张等?晴:“神医请。”
“滚。”张等?晴生气地骂了一声,又?改口使唤,“你摁着他?。”
“嗯。”
顾瑾玉眼前迷蒙看?不清,只是在某一瞬看?到自己的血溅了满地,张等?晴飞快地拿了顾小灯的膏药堵了上来,又?令他?灌下了两瓶药血。
顾小灯的身影再次出?现他?眼前,那似乎不是他?的幻想,而?是顾小灯真切地以?灵魂姿态穿梭过来。
他?什么?也没有说,噙着泪的双眼只是亮晶晶地看?着张等?晴,身形慢慢变得透明?,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才看?向?顾瑾玉,嘴唇动了动。
【我走咯】
顾瑾玉那一瞬才恢复了痛觉,生不如死地挣扎起来。
再醒来时?,他?的手里剩下一个小玉瓶,张等?晴坐在不远处火冒三丈地扇着药炉,顾平瀚便在一旁安静地蹲着,帮他?把用过的银针一根根细致地烫火祛毒。
顾瑾玉握着那玉瓶晃了晃,听着里头传出?的细微撞击声,知道了里面只剩三颗药丸。
顾小灯送他?的临别礼物就剩下这一点了。
“醒了?”张等?晴看?也不看?他?,哼了好几声,“祸害遗千年!”
“神医厉害。”顾平瀚道,小心收回最后一根针才抬头看?他?,“你那些?部将?们在外面等?你一天了。他?们来,不止想探望你的安危,还想宣泄躁意,你需要稳住他?们。”
顾瑾玉迟钝地回过神,只捏着那小玉瓶缓慢地走来:“可以?帮我在瓶上穿个小孔吗?我想戴在脖子上。”
张等?晴啐道:“下地干什么??这么?宝贝怎么?不裱起来当个传家宝?”
“好,回去就裱。”
“……”
顾平瀚拿过那玉瓶,研究了一会?,便摸出?身上藏着的细刀,用极巧的巧劲在顶上的玉盖震出?一个小孔,并在身上的夹层到处找,很快赞助出?了两段小红绳手链,拆开后结二绳为一,串成了一道项链递回去:“喏。”
顾瑾玉接回来,小心地戴上了脖颈:“谢谢。”
“……”
顾平瀚好像是头一次收到这个便宜弟弟的真心感谢。
顾瑾玉戴上之时?,脸上便恢复了几分血色,又?摇晃着挪了回去,披了军服坐回主位,摩挲半天玉瓶,张等?晴也熬好了药,板着脸哐的一声摆到他?案头,顾瑾玉立即拱手行礼:“张兄,多谢你。”
“注意休息,我晚上再来。”张等?晴黑着脸,说罢拂袖而?去,顾平瀚也跟着走,但没一会?就又?折回来了。
顾瑾玉不耐了:“你怎么?不走?”
顾平瀚斜了他?一眼:“小神医让我回来的。”
顾瑾玉便知道张等?晴是想有个混账能帮忙撑场面,他?谢了好意,但抬手便赶顾平瀚:“谢谢,那帮我喂一下北望和小配,它们在马厩,尤其小配,那条牧羊犬要仔细喂食,那是我和你弟一起养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