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雅笑笑:“我怎会去做画师,娱情而已,不值当真。”
顾小灯由这话?想到?顾瑾玉,顾瑾玉是当真喜欢画画,但天赋不像苏明雅这般绝伦,加之顾家?大抵将风雅之技归入玩物丧志,他便弃了。
也不知道顾瑾玉此时出了禁闭室没?有。
正?怔忡想着,苏明雅问?他:“小灯,若是给你?选择,你?以后想做什么?”
“卖货郎”这个词在顾小灯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他差点脱口而出,又怕自己俗气?的志气?逗笑苏明雅,便扭扭捏捏地说了第二个理想:“做个医师吧,不敢说救死,扶伤总还是可以的。”
“医师……”苏明雅失笑,“我记事起最不喜欢见到?的人便是医师。”
顾小灯顿时感到?抱歉,对病弱之人来?说,见医师的时间怕是比见家?里人还长,自己口无遮拦的,触到?病美?人的伤心?记忆了,便讷讷道:“对不起,苏公子现在也不喜欢吗?”
“现在么,尚可。”苏明雅微笑着闲话?几句,“我五岁时,府上的医师断言我活不过七岁,待我七岁时,宫中的御医又断言我熬不过十岁。”
顾小灯眉头直跳:“那都是庸医。”
“今年?我生辰时,家?中又请来?了据说医术十分高超的江湖神医,诊我脉象断言,我活不过十七岁。府上又请了所谓的高人,那位则是说我命数不短,甚至是有福之人。”苏明雅轻笑,“左右我都不信。”
顾小灯情急之下?握住了他的手?掌:“信高人!你?一定能好好的,平安又健康地过着最舒服开?心?的日子,想吹箫时就能尽情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苏明雅又轻咳起来?,急得顾小灯团团转,他只是轻咳着抚过他发顶:“想做医师,你?们家?私塾可不教这个,你?怎么做呢?”
“现在无处学,以后没?准就有处学了。”顾小灯贴贴苏明雅的掌心?,“我会学得扎扎实实,带着真本?事来?疗愈苏公子。”
苏明雅笑起来?,总是难以焐热的手?从顾小灯发顶抚到?脸上,爱抚爱宠那般亲昵地摩挲:“你?还不如先学瑾玉,怕是更早有成效。”
“我有啊。”顾小灯笑起来?,他左脸有个梨涡,右脸没?有,此时梨涡孤零零地单边显现,苏明雅垂眸看着,觉得应该把那梨涡捂在掌心?里,但还是像晾着画一样晾着了。
顾小灯歪着脑袋贴着他的手?,笑着闭上眼:“不想不学不知道,原来?他就清清楚楚地在我脑子里,给我点时间,我能模仿得很细致的。”
他酝酿了一会,笑意拉扯成皮笑肉不笑的微笑弧度,继而睁开?眼睛,敛目凝神,神情又冷又倦,唇角似笑非笑,冷漠与蔑视呼之欲出,一瞬之间就把顾瑾玉那副标准表情抠到?了自己脸上来?。
苏明雅没?有想到?他学得这般像,像得他被烫到?手?一样毫不犹豫地松开?手?。
方才还可爱可怜的脸一下?子变得可厌可憎起来?。事实如此证明,不管多好看的脸,套上顾瑾玉的表情之后都会变得如此膈应,顾瑾玉的灵魂是不净的。
“苏公子你?看,我像吧?”顾小灯调整回自己的表情,笑着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他的举止动作我也能模仿出来?,但那都是表面的,瑾玉的聪明和才能是我这辈子都难以望其项背的啦。”
“……”
学得很好,下?次别学了。
但苏明雅到?底没?说,而是带着难以言喻的莫名攀比轻问?:“那你?能模仿我么?”
顾小灯张大嘴,显然是要笑着说个“能”字,但他自己愣是扭转过来?,故作认真地摇头,改口道:“现在还不能,我还得多多看看苏公子,远着看,近着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时看日看月看年?看,如此盯着看、瞪着看,也许哪天我才能模仿出来?。”
苏明雅被那反复的“看”字、以及顾小灯反复的看而心?神一动。
顾小灯是笨拙的,又是狡黠的,不可否认,他非常有趣,特别好玩。
苏明雅低头,视线与他齐平,语气?里带着自己未能察觉到?的宠溺:“嗯,那你?看个够。”
顾小灯与他近距离地对视,眨眨眼看了他半晌,而后捧心?作被射中状。
*
顾小灯系上花药香包后,果真再没?有人欺负他,不止那等卑鄙的套头欺凌不再有,就连以往明面上总会流传的闲言碎语也没?有了,尽管其他人看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复杂,但他的确安全了。
只是就如苏明雅答应庇护他时所说的,他来?做他唯一的朋友,顾小灯便真的只有病美?人一个朋友了。
旁人暂且不提,葛东晨和关云霁也疏远他,前者不像以前那般殷勤热乎,更多的时候都是带着似笑非笑的薄怒神色看着他,关云霁则老样子,一脸欠了他八百万的臭脸模样。
顾小灯始终不明白这两位在和他怄气?什么。
怎么了嘛,两个臭脸小哥。
当日共饮青梅酒的情分哗啦啦的,好似不再涨潮的退潮。
顾小灯百思不得其解,心?里又感到?惋惜,想到?了他也不憋着,回来?就和苏明雅巴拉巴拉地比手?比脚。
苏明雅听着只笑,伸手?抚上他后颈,微凉的指尖轻轻点着他那消退些许的牙印:“无妨,他们不理你?,不是有我么?今夜我陪你?喝青梅酒。”
顾小灯把脑袋摇成拨浪鼓:“哮症是不能喝酒的!”
“小朋友能喝,小朋友想喝。”苏明雅轻轻按住他的脑袋,手?动停止拨浪鼓,“我不饮,我陪着你?即可。”
“可是我会醉。”
“我不会,正?好照看你?。”
顾小灯原先没?想喝酒,如此几句话?下?来?,又是动容又是怜惜,他觉得苏明雅大抵是不能喝酒心?有缺憾,便想见他醉倒的模样,于是答应了下?来?。
是夜他与苏明雅的奇妙酒桌便搭起来?了,他捧着杯盏一小口一小口地饮啜,苏明雅则是端着药盏喝水似地喝药,其奇妙程度,远超和葛关的共饮之夜。
顾小灯越想越奇妙,和苏明雅碰杯盏,还没?说话?就自己把自己逗得直笑,将醉未醉,如梦如醉。
醺醺然时,却?有仆从在门外?向苏明雅禀报:“公子,顾家?四公子来?拜访您。”
顾小灯迷离的脑海中陡然一片清明,连日来?跟着苏明雅熏陶出的涵养消失得无影无踪,也忘了还没?有彻底痊愈的脚,只知道放下?杯盏蹦起来?,哒哒哒就往门外?跑。
今天是十六,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他来?不及抬头看一眼,不知月圆缺,但知月光满。
顾瑾玉站在庭中花藤架下?,肩上铺满月华,眼睛幽幽的像点了鬼火。
顾小灯跳下?台阶,欣喜若狂地喊他:“森卿!”
他跑不出直线,但他的心?是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