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了。

夜色稍深,苏家的?幕僚蜂拥而至,跪伏在苏明?雅近处详析今夜的?宴席。

长洛中枢蒙受巫蛊之乱,葛家监管异族不力,葛东晨甚至可能与异族勾结,乃至窝藏和其母息息相关的?异族逆党,只要搜到人证物证,葛家就再不能执掌南境众城,空出的?南线庞大军政就是挖不空的?金山银海。

苏家持令正大光明?来搜查和镇压,今夜是葛东晨主动私下请命前来,他若不主动来,苏家也会再软硬兼施,大规模搜查南安城。

不管如?何,葛家让权是板上?钉钉的?事,问题是怎么刮骨剔髓。

苏明?雅听着幕僚们条理清晰的?理析和建议,他也参与了葛东晨来意的?猜测与评断,但并不热衷。换在以前,他迷恋过这种权力包围的?氛围,如?今却?一反心境,只清楚地感到寡淡和无趣。

他明?知?道南境一带有挖不尽的?金矿,脑海里仍然在想方才的?落日。

那余晖橙黄流火,不知?小?灯可能看?到,他曾经那么想走出长洛眺望四野,现在山高天广,不知?他会不会开?心几分,雀跃几下。

萤火虫飞进堂中时,葛东晨到了。

苏家遵照他来信里的?要求,闲杂人一干远离,苏明?雅坐在四方桌的?东面?,身后只留了两个绝顶高手护卫。

“坐。”

葛东晨和戴面?具的?关云霁一起到,关云霁代表岳家一派,两人坐了南北两边的?位置,两人感觉都不好,身体和精神都糟糕,苏明?雅嗅到了困兽的?同类气息。

葛东晨脸色有些苍白,一副不是有病在身,就是重伤初愈的?模样,脸上?还扬起假惺惺的?笑打招呼:“宰相大人别来无恙,您看?起来身体甚好啊。”

苏明?雅手里把着盛了药的?琉璃盏,也回以虚伪的?轻笑和周旋。

关云霁坐在北面?看?着,看?这两人互为杀父仇人,党派仇敌,背地里不知?道火并成什么样,表面?上?却?总维持这虚伪的?礼仪,他看?都看?累了。

活着就是互相恶心,他恶心得够呛。

“有完没?完。”他毫无耐性地低声打断恶心的?周旋,“人到齐了,葛东晨,有事说?事,收起你那套恶心的?腔调。”

葛东晨轻笑着后仰靠在椅背上?,一条手臂靠着闭目养神,姿态随意无礼,明?晃晃地透着浓浓的?疲惫:“谁说?人到了?还有一个最恶心的?没?到。”

关云霁不明?所?以:“你搞什么东西?”

苏明?雅不关心还有谁到场,他咳嗽起来,咳得手微抖,将琉璃盏中的?药一饮而尽后,苦药味很快弥漫在堂中,那苦流进他脏腑,又涌到他舌尖,攒出一句沙哑的?问话:“小?灯在哪里?”

堂中一阵死寂,葛东晨冷笑:“你好像不配提他。”

“配不配和你无关。”苏明?雅身上?冷意骤沉,“你把他藏哪了?”

葛东晨阴阳怪气:“藏在曜王府的?地下呢,不如?你回长洛再找找?”

座中的?三个人病的?病,伤的?伤,一个个气色奇差,却?都气场奇强,正僵持着,戌时一刻时,堂外响起清脆缠绵的?铃铛声,大门再开?,铃声便由远及近,一下子中止了堂中的?杂音。

三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背着个小?家伙跨过门槛,高大的?服色朱墨,蒙眼戴面?具,腰上?佩着玄刀,背上?的?青衣银靴,双耳戴着叮铃作响的?耳铛。

堂中一片死寂。

他们就这么愣愣地看?着顾小?灯睁着亮晶晶的?黑嗔眼睛,挂在顾瑾玉脖子上?。

第104章 第 104 章

顾小灯要一块来的事, 顾瑾玉闷了半天?才?同意,只是?让他?需得全程挂在自己身上, 把顾小灯整笑了,他平时不照样挂他身上?

现在一路而来,从庄园出发顾小灯就开始提心吊胆,顾瑾玉只带上十几个暗卫作伴,一行人由北穿行到东,一进入东城地界,满长街的兵甲整整齐齐地反射着惨白的月光,晃得顾小灯把脑袋埋顾瑾玉肩上。

长街注目的视线数以千计,他?属实有点?怕:“森卿,他?们人好多……”

顾瑾玉背着他?脚步不乱, 拇指在他?膝弯上捏了又捏, 在小铃铛的掩盖中轻轻笑了。

顾小灯感觉得到,哼了一声, 趁着夜色扯了扯他?的发梢。

距离目的地越近, 顾小灯心里越七上八下,来时做了几番心理准备, 对即将?见到苏葛关三人的事倍感魔幻。

尤其是?姓苏的, 距离上次见面恍如隔世, 犹记得他?的血很?冰凉,曼珠沙华很?刺眼。但论刺目,葛东晨掩盖在衣服底下的满身蛊纹、关云霁脸上的惨烈一疤也不遑多让。

他?的思绪乱糟糟的, 忍不住把顾瑾玉搂得更紧。膝盖一内扣,就?贴到了他?腰封下的玄链和玄漆刀的刀柄, 于是?他?想起顾瑾玉衣服底下缠了许多暗器,恍若一个行走的兵人。

顾小灯的思绪定格在顾瑾玉的眼, 顾瑾玉的身,还有顾瑾玉的止咬器上。

门开了,他?乖乖地趴在顾瑾玉肩上,耳铛贴着顾瑾玉的耳夹,看到了堂中?三个人,心里一反来时的慌张,平静得不可思议。

他?们倒是?白了脸色,红了眼眶。

顾瑾玉一个暗卫也没带,顾小灯充当他?的眼睛,贴着他?指方向咬耳朵:“森卿,往前走,有张四方桌,我们坐那西?面。”

顾瑾玉点?了点?头,无视三道如火如剑的视线,稳稳地背着他?走过去。

顾小灯从他?背上跳下,气氛遂松快,顾瑾玉落座,他?自然而然地面对面坐到他?腿上,气压遂低得可怕。

他?才?不管别人死活,蛄蛹着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自在地窝顾瑾玉怀里。

一个克制,一个热烈,顾瑾玉稍显僵硬地箍着他?的腰,顾小灯则是?如鱼得水、肆无忌惮地贴着他?,还抬手把顾瑾玉遮到鼻梁的面具摘下来,省得阻碍呼吸,蒙眼的黑缎就?留着了。

他?欣赏了一会?顾瑾玉怔住的帅脸,这才?转头看看周围三个,那三人都是?凝固的状态。

他?一出现,仿佛就?把人拉回那飞花丝雨的时节,卷起无边的轻梦细愁,眼下好像不是?在南境,而是?骄阳繁华的国都,所有人的肃杀和冷冽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徒留苦得化不开的窒闷烟雾。

“瑾玉暂时出不了声,简单的场面话就?我代他?说啦。”顾小灯还是?很?讲礼貌的,他?贴着顾瑾玉心口的位置,眯了眯眼,像受时光眷顾的狐妖。

“各位,别来无恙。”

话音一落,那三人都咳嗽起来,苏明?雅侧身剧烈地咳,葛东晨咳得双眼变碧绿,关云霁捂住心口的伤闷咳,甚至迫不得已摘下面具擦掉唇边溢出的血。

看来是?别来有恙,且是?大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