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喘吁吁跑至天铭十八年, 他们同月同日?生辰, 揽月楼中岭森阁,月皎皎, 风清清, 花烬衔着一枝花立在窗台, 小配叼着一篮山间鲜果坐在窗下?,顾瑾玉在他眼前弹了首越人歌,画了一本镜中花心上人。
而后?他与他……
吁吁气喘剥禁果。
顾小灯猛然睁开眼睛, 窗外?天还没?亮,他惊魂未定地捂住呼吸悄悄探头, 看到?床下?安安静静入睡的顾瑾玉。
他呆呆看了一会,心中火烧似的, 僵硬地转过身,看到?自己置放在枕边的整齐衣物,短刀和香包挨着叠放在上面,锋利和馥郁皆是顾瑾玉这一路轻赠。
顾小灯缓缓地拉着被子盖过头顶,回笼觉睡不进去,脑子里回放着不正经的绮梦,他懵得够呛,又懂得够呛。
这一捱就捱到?日?出?去,他听见顾瑾玉在床下?轻微的动静,顾小灯一动不动地假寐,不一会,他感觉到?顾瑾玉又用指尖轻轻勾住了他散到?床沿的长发,他也许只是缠着他的青丝摩挲,也许是再次低头轻吻。
搞完这小动作,顾瑾玉悄悄出?了他的房间,顾小灯这才掀开被子,鲤鱼打挺地蹦起来,抓着自己的头发,心中有?一窝鸭子嘎嘎大叫。
夭寿哇!!
他飞快地捯饬自己,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想他过去六年,春梦寥寥噩梦茫茫,春梦多由当日?过分亲昵而生,可昨夜他和顾瑾玉衣冠楚楚,不吻不抱,结果他心中竟有?这等野火滋生,实在是窘煞人也。
顾小灯心中不住唾弃自己见色陷不义,然而衣冠刚收拾好,他的腿就诚实地走向藏了止咬器的地方?,捧出?来后?摸了几遍。
它是具像化的蓬勃的珍重、克制的痴恋。
他摩挲了几遍,小心肝就跟着乱跳了几遭,魂魄却从中获得安定。
清晨辰时,军队整装上路,顾小灯刚在马车里啃完馒头,顾瑾玉就来了。他熟门熟路地钻进他的车里与他共处,身上的武服不是昨夜刚换的那一身,看他的眼神也有?微不可察的窘迫,但再窘迫也两眼发光地看他。
顾小灯傻笑着道了声尴尬的早,惯例问?他:“今天身体怎么样啊?”
顾瑾玉下?意?识地舔过嘴唇:“挺好,正常……或许有?点上火。”
顾小灯没?多想,听了就伸手讨他的手腕:“那让我把一下?吧?”
“不用的,没?事?,我知道自己什么情况。”
顾瑾玉不给手,从怀中摸出?他的见闻录闷头闷脑地作起画,脑海里不时闪过昨夜梦境,所思牵动画笔,遮遮掩掩、涂涂抹抹地画出?了横陈玉床的人体。
顾小灯也是心怀鬼胎,暗地里吐了截舌头扮个鬼脸,拿出?吴嗔留下?的物什研究起来,心里计划着怎么调制毒物,纸上谈兵的见多了,便挽起袖子准备实践见真章。
顾瑾玉不时总用余光瞟他,一看他真打算鼓捣毒物便不放心,他欢喜于顾小灯想保护他的心,但真让顾小灯冲到?他面前对?暗箭那决计不可能,于是主?动凑到?他身边来打岔:“小灯,今天是三月三,上巳节。”
顾小灯刚把左手的袖口挽起,闻言果然跳了一下?注意?力:“上巳节……”
自当年进了顾家他就嫌少过各种小节,日?子一长自己都模糊了十二岁前的热闹日?子,一年当中其实有?许许多多的喜庆节日?,不同地方?还有?各种圣人诞辰日?,他幼时跟着养父行商的时候,几乎每隔七八天就遇上一个小节庆。
有?关上巳节的记忆缓慢地在脑海里复苏,他不觉笑了起来:“曲水流觞,洗濯祓除,太?久没?过这个节我都忘记啦。每月都有?节日?的,以?后?我都要?过,滚滚过!”
顾瑾玉看着他,眼里冒出?了幽微的浮光:“小灯小时候是怎么过那些节日?的?”
他没?过过,只是过去七年偷看顾小灯的见闻录,在他早年的记录里看到?许多他少时滚烫红尘的回忆,后?来红尘渐少,俗尘渐厚。
顾小灯望天回忆,想到?什么说什么:“就说上巳节,最热闹的是去河边浅滩洗浴祭拜,说是洗濯身体祛除病气,这个时节,春水都是暖融融的,东境多溪河,城郭小村都有?人声鸡鸣。”
“我八九岁时老爹身体还好着,一家子就去兜售鸡蛋。这节日?有?地菜煮鸡蛋的风俗,老人家说吃了这道菜一年健康和顺,腰腿不折头不晕,那时候我和我哥也挎个鸡蛋篮子,我的篮子很小,卖得很快。”
他想到?这就笑:“来买的人都说我是观音的小童,我哥听人那么说,还真去找了个白瓶插柳枝,让我在一旁洒水普渡鸡蛋。”
顾瑾玉听也着迷,看也着迷,见他如见一卷永远展不完的宝藏画卷。
顾小灯少时走过的烟火多,以?致他的回忆跳脱不连续,想到?什么好玩的便不计时空地绘声绘色:“以?前我们走过一片地方?,记得那里有?种技艺叫手偶戏,把布偶或是草偶套在手上就能灵活地又演又唱,我喜欢坐在小台子前面看那些手艺人表演,他们既讲王侯将相英雄美人,也讲神仙精怪村头八卦,我只管拍手称赞。”
他说着撩起衣摆裹在手上一通比划,歪头看顾瑾玉:“你啊你,没?准你连同我此时就在哪段说书?戏本里,因着当年身世互换,台前老少听一段,哟呵两声,毁誉参半。”
顾瑾玉的脑海里忽然有?些恍惚,神情也空茫起来。顾小灯落水消失的七年使他日?渐魔怔,身份错位带来的漆黑窒闷却在更早以?前就根深蒂固,他的小灯还有?回来之日?,但命运没?有?转圜余地。
顾小灯原本是说着闹他玩,忽见顾瑾玉出?神,虽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活像一只耷拉耳朵的落水狗,顿时想到?自己方?才戳到?他的晦暗地儿。这也不奇怪,谁没?有?一片溺到?底的寂静水池呢?
顾瑾玉仍是垂眸看着他,却无声地发起呆来,又陷入与世隔绝的白日?做梦状态,顾小灯托着腮看他,也不打扰,想他怎么想。
*
午间军队临溪河休整,顾瑾玉有?事?暂时去队首,顾小灯啃完干粮便牵了小配到?浅滩去趟水,捧点水象征性地打湿它前领的毛毛,祈愿它来年也活蹦乱跳:“三月三,水泼泼春堪堪,望我们小狗崽子一直健康活泼,身强体健赛王八哦。”
小配有?时鬼精鬼精,大约是听懂他念叨的话,趁着顾小灯掰着它嘴看牙的时候,猛不丁地把他拱进了水里,还一个劲地围着他蹦跳溅水。
顾小灯墩在浅水里,半身湿透,脸上被水花溅得像花猫,愣了片刻不气便笑,一把夹住小配的狗头搓起来:“好哇你!偷袭我!”
小配摇着尾巴嘤呜两声撒娇,蹭得他上身都湿了些。
“学你爹撒娇啊你?”顾小灯嘴上笑骂小狗,一拱也把小配摁到?了暖融的春水里,小配配合着坐到?他一旁,十分做作地拿前爪刨那浅水,呜呜着假装溺水,狗脑袋就放在他大腿上哼唧。
顾小灯拿小狗没?气性,舀起点水搓搓它软弹的耳朵,陪它玩了一会,另外?一只叫他没?辙的大狗回来了。
顾瑾玉踩过零星的鹅卵石,和涟漪一起趟到?了顾小灯身前,顾小灯知道他来,等他的影子覆盖过自己的倒影才仰头,就见顾瑾玉拿个热乎乎的东西碰了碰他侧脸。
顾小灯嗷了一声:“好哇一对?狗父子都偷袭我!”
顾瑾玉便单膝跪到?水中来,揪起在黏在他腿上撒娇的小配,右手里拿的东西往它脑袋上嗑了两下?:“这就教训儿子。”
小配闭眼狂甩身体:“汪!”
它身上的水珠顿时暴击了两个爹爹,顾小灯嗷嗷起来,越闹越起劲,笑得东倒西歪。
顾瑾玉刚要?碰一碰他,就被叛逆小狗用力怼,他看一眼乐不可支的顾小灯,索性直接倒仰进水里,左手揪揪顾小灯的衣袖:“小灯,小配撞我,我栽倒了。”
顾小灯赶忙扭头看他,只见他枕在鹅卵石上和小配逞性泼水,大笑着想把他拉起来,顾瑾玉佯装动弹不得:“起不来。”
“害呀?”顾小灯挽袖,拍拍自己肱二头肌睨他,随之奋力抄起他臂膀,“你给我等着,等把你捞起来我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