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梦里的景象融合了诸多记忆,首当其冲是?长洛,其次既有顾瑾玉不久前和他说?过的北境,也有他小时候和养父义兄游历过的东境,最后甚至还有他们此行将去的西?境。
“我梦到自己反反复复地沉进长洛的水里,你骑着马过来捞我,我刚被拉着浮出?水面,就看到你右手拉着我,左臂却是?夹着自己的脑袋,那头颅双眼?紧闭像了无气?息,你竟是?具无头躯体!”
顾小灯说?着又奋力以头撞顾瑾玉,顾瑾玉听到沉水时身体悚然,待到顾小灯撞他便觉得可爱,边抱着他边用手轻轻梳理?他参差不齐的长发:“我的错,我道歉,多撞我几?下?好吗?”
“吓懵我了。”顾小灯晃来晃去,这?个梦还有后续,“我一看你是?个断头的,吓得甩开你的手又钻进了水里,谁知又浮了上来,慌乱一看,眼?前竟然是?你说?过的北境天地,我漂浮在冰川的水面上,看到你骑着马往落日跑去,地平线上的落日大得像一片火海,我扯破嗓子喊你,可你……”
他从顾瑾玉怀里顶出?来,抬手揪住他的耳朵,含着泪光:“你这?个耳背的混账!”
顾瑾玉垂眼?看着他,心都要化了,把人轻拍慢摇地哄:“现世里只要你叫我,我没有不回头的。”
顾小灯瞅了他一会,垂下?手,语气?也缓了下?来:“后来我又沉进水里喽,梦里最后还有一只手把我拉出?水面,我探头一看,原来自己在一口水缸里,头顶是?岩洞,眼?前是?白雾,应当是?早前遗忘了的七岁前往事……真真是?梦中梦,坏中坏。”
顾瑾玉拍着他的手一顿,想到西?南千机楼的麻烦,指尖缠住顾小灯一缕长发不放,低声哄他:“不怕,再赶十天路,我护送小灯去见张兄,你不用担心过去和未来。”
顾小灯哼哼唧唧,此时此刻他更?在意当下?。
破晓正从外面透窗漏进来,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祥和静谧,直到一阵敲门声打破。
顾瑾玉抚过顾小灯发梢,披衣过去开门,一见来敲门的是?背着箱子的吴嗔,眉眼?便有些阴郁。
吴嗔眼?下?乌青,看到开门的是?顾瑾玉还愣了好一会,直待看到顾小灯从屋里噔噔噔跑来,才半知半解地挥挥手,道了声坏早:“呃……早上坏。”
顾小灯一见他这?整装待发的模样便明白了,吴嗔这?是?要折返长洛去诊治女?帝高鸣世了,他揉揉酸胀的眼?睛,执意回了声好:“先生,早上好哇。”
吴嗔过来交代不到半个时辰,昨晚他的师门捎来了女?帝的一瓶血样,他全测完后认为女?帝有七成可能?是?中蛊征兆,只得回去查验,这?头的顾瑾玉便只能?交给顾小灯暂时看管。
顾小灯是?罕见药人,对蛊虫绝缘,会医术且克毒,先前在一旁也见过不少?次他给顾瑾玉放蛊的操作,吴嗔便留给顾小灯一本行蛊札记、一箱蛊瓶。
此时行军时间也快到了,顾军要继续西?行,吴嗔只得轻骑和他们背道而驰,顾小灯怀里揣着手札送行,眼?角红如揉碎的桃花,回头看一眼?跟在几?步开外的顾瑾玉,忍不住又小声地去问吴嗔:“先生,我能?行吗?”
吴嗔看他楚楚可怜,忍不住伸手摸摸他脑袋:“可以的,小公子一定行的,等我搞定长洛那头就用我二十几?年的轻功追上你们,撑住,你没问题的。”
顾小灯眼?泪打转,心想自己不过是?个仗着药血的半吊子医师,现在竟然还任职起蛊师?从小到大都没拜过师,就这?么?赶鸭子上架,且病患是?顾瑾玉!根治了是?生,失手了是?死,想想都腿软。
吴嗔还跟他打气?:“加油!弄不死定北王就行。”
顾小灯欲哭无泪:“先生,我……”
吴嗔又安慰他:“要是?真死了其实问题也不大,把他尸身维护得好一点,等我回来用蛊把他补成个傀儡就好了,到时还能?把他弄得像活回来一样。”
顾小灯:“……”
顾瑾玉上前来拉住顾小灯的袖子,拉开他和吴嗔的距离,猛虎嗅蔷薇似的揉揉顾小灯低落的脑袋瓜。
吴嗔耸耸肩,戴上一顶斗笠潇洒翻身上马,一身世外高人的飘飘气?质,忽见马下?顾小灯可怜巴巴地挥手说?先生保重,顾瑾玉沉默寡言地抱拳,高人心中顿时也有了几?分牵挂。
吴嗔到嘴边的驾马声咽了回去,弯腰各拍他二人的脑袋,这?才收回烫手,别别扭扭地策马向?北。
*
吴嗔一走,顾小灯就掏出?他留下?的行蛊札记如临大敌地默背,顾瑾玉抱刀和他同乘马车,坐在对面专注地看他,确保顾小灯每一次抬眼?都能?看到自己。
顾小灯不时会照着札记伸手要他的手腕:“伸出?你的树腕子给我,我试试感受你体内的蛊息。”
顾瑾玉一一照做,看顾小灯全神贯注地把着自己,他脑回路奇特地感到快意。
他想,那姓苏的,当年也是?这?么?受着顾小灯的看顾,身在福中不惜福,活该稀巴烂。
现在有且只有他了。
顾小灯把了顾瑾玉十几?次,抽空揉揉后颈小歇,一抬眼?看他,任他再假装不动声色,顾小灯也还是?感觉到了他由内而外的欣然。
顾小灯拽了他左手来拍打手背:“你又在一边美什么??”
顾瑾玉忍住不撒谎,把方才想的坦白交代了。
顾小灯心想这?是?什么?男人的歪斜胜负欲,但想想便顺势攻他心防:“你有什么?好乐的呀?把尾巴收回去,不是?想自我了断嘛,那你还管这?做甚?你要是?转头把自己送进阎王殿里,阳间的事你就什么?也管不到了,以后我……”
顾小灯顺口想说?个到时他回去找苏明雅旧情?复燃的假话来吓唬顾瑾玉,但这?话纵是?假的,也把他膈应得心口堵胀。
除了苏明雅,顾瑾玉厌烦到暴殴的就剩那姓葛的,顾小灯反应飞快地捏着鼻子:“森卿,你要是?真去阎王爷那报道了,那我以后保不准去找葛东晨。”
顾瑾玉瞳孔一缩。
“我去问他个明明白白,倘若他也像你一样知错能?改诚心补过,我看他要是?个好的,我也给他个机会。”顾小灯边说?着边撒开他的手,眼?睛半嗔,“反正到时你已经过了孟婆桥了,阴阳两隔人鬼两别,你当野鬼去吧你。”
顾瑾玉那双本就天生沉寂的锋利眉眼?霎时冰冷下?来,凶煞得戾气?横生:“你要是?到他们的身边去,我就是?成了鬼,我也要去夺了他们的舍,挨个千刀凌迟,嚼舌断骨!”
顾小灯屈指敲他脑袋,一脸严肃:“当个野鬼都想这?想那,那你就不能?嚣张地活久一点啊?就要吃好睡好,康健和美地苟到九十九,气?死别人不行啊?还想着做鬼就怎么?神气?了?我告诉你,你要是?在我前面埋进黄土,我高低找些江湖异士拘了你的魂,拴在什么?宝器里,让你好好看着我怎么?逍遥快活,让你当了鬼还能?被气?死一回!”
顾瑾玉呼吸急促,握住顾小灯的手紧紧相扣,方寸之间心口剧震,不止他的心狂跳,环绕在他心脉周围活动的控死蛊也剧烈搏动起来。
顾小灯正要抽出?手,就看到顾瑾玉的左眼?流淌出?了一道血泪,吓得结巴起来:“瑾、瑾玉!你眼?睛!眼?睛!”
行军的马蹄和车轮声滚滚,路面恰时不平整,马车轻轻一颠,顾瑾玉重重抱起顾小灯,揣着不让他看自己的脸。
顾瑾玉皱眉等血泪流尽,近来眼?睛流血偶有,但心口的蛊搏动得让他倍感不适。
顾小灯在他怀里急切地说?着话,顾瑾玉听不清,耳边正回荡着蛊母千里之外的指令,只得低头抱紧他。
正恍惚时,顾小灯伸手勾住了他脖子,很使劲很使劲地回抱住他。
顾瑾玉嗡嗡乱响的脑海里顿时寂静,只单纯地想,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来抱我。
*
春半山路多花,此时人迹稀少?的野路里,葛东晨掩着双眼?,胸膛仍在剧烈起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