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1 / 1)

葛东晨私德再烂,他也见过他少年时读圣贤书、习晋军武。

自古忠孝难两?全。忠也罢,孝也罢,这一生就这样?了。

他摸着手里拇指指节大?小的东西,想问这是什么,想了想觉得还是走为好,不?问为好。

“放在你手里的东西是指引你们走出万泉山的小玩意。”葛东晨绿着眼睛,事无巨细地碎碎交代,“你带着它,它会在水晶里撞着,你就看着它撞的方向,走一条和它反方向的路,一直走,也许日落前能离开。外面的异族人会留下两?个?可靠的带你们回中原,是走快还是当散心一样?慢赶,都?看你的心情?。你已经累了,回程不?如就慢一些……”

他背上的阿千兰有清醒过来的倾向,恍惚的眼神看到双生的女儿都?在流泪,便喃喃着用巫山族的话?追问她们发生了何事。

葛东晨便用异族的话?忽悠她:“母亲,父亲的骨灰瓶似乎磕碰到了,您要不?要仔细检查一下?万一坏了漏了,父亲便不?完整了。”

阿千兰脸色煞白,当即去检查那个?进入千山后,一直挂在脖子上不?取下来的瓷瓶。

瓷瓶里的家伙生时关了她很多年,现在她也想要以牙还牙,她要把死了的家伙关在他的异国?他乡,努力关上很多很多年。倘若瓷瓶里的骨灰还有残魂,那就更好了,让他日日盘旋陌生异地,不?得安息,不?得……不?得离去。

葛东晨沉默了一会,斟酌着,他看到眼前的顾小灯还是乖乖的样?子,握着那水晶吊坠站在跟前,虽然一言不?发,但他知道他在认真地听着。

他们十几岁的时候,顾小灯也常这样?乖,亮晶晶地坐在一旁,话?唠时生动活泼,拌嘴时伶俐不?饶人,他其实很少安静,很偶尔的时候,会短暂地黯然几瞬。

现在他这样?安静,忽然叫他想起那四年里混账的无数哄骗。

顾小灯醉后软乎乎地靠在他身上,他亲吻他无暇的眉目,流连他的唇瓣,他解开他的腰带和拨开素白的学子服,无耻下流又庄重小心地抚摸他的身体,永远浅尝辄止,永远悬崖勒马,也永远不?得宽恕。

如果时光能倒流……他想在初次见到他时,便郑重认真地自我介绍,不?搞虚头巴脑的虚伪刺探,不?搞可恶至极的欺凌哄骗,他想走好每一步,赶在所有人之前正大?光明地带他走出顾家。他不?想当他的妾,他想和他堂堂正正地做一对世俗良配。

葛东晨被自己?的遥想扯得浑身剧痛,被迫中断这种撕心裂肺的妄想,他斟酌结束,眼睛绿得厉害,继续和顾小灯轻声细语,说此生最后一番话?。

“我死之后,身体会融化成泥土,长出一棵树来,那棵树会长得分开茁壮。往后你在其他地方,看到长得分外翠绿的树,那些翠绿便都?是我的眼睛,是与?绿树同气连枝的我在看着你。”

葛东晨尽力把死亡夸张化,夸张到好像无可畏惧一样?,他轻笑着问他:“你东晨哥变态吧?”

顾小灯什么没多说,他点点头,转头:“走啦。”

“好……不?送了。”

他们转过身,一行人向千山,一行人向万水。

水晶吊坠里装着葛东月原先?以身养着的御下蛊,它和附上蛊连接着,一离了母体,便加速衰亡,跟着它一损即损的附上蛊自然也不?例外。

万泉山中的蛊母一经剔除万蛊,满山泉水和大?雾中的蛊卵便像疯了一样?加剧涌动,使得离开的路途愈显艰难。他们的离开之路靠着葛东晨塞来的水晶吊坠,里头的御下蛊在大?雾中悠悠发着光,顾小灯看着它在水晶吊坠里往哪个?方向振翅飞,他们便反其道。

大?雾中穿行一半,他的眼睛便睁不?开了,没骨头似地伏在顾瑾玉颈窝里,浓雾勾出零星遗忘了的记忆,放大?离别的艰涩,顾小灯明知道感受到的都?是幻痛,依然疼得有气无力。

待艰难出了黑山白雾,顾小灯便高烧不?断,浑噩迷糊了半月,红扑扑地离开了千山。

此后顾小灯再也没有见到过葛家的人。南安城往北延绵二?十九城,城中不?少商产的拥有者易改成了“顾山卿”的名?字,似乎因着隶属于他,苏岳两?派争金抢银的程度略有减弱。

顾小灯没有在南境逗留,他也没有打开那水晶吊坠,去查验御下蛊的生死,只托顾家的人把它运回长洛,埋在葛家世代的坟冢里。

因此他便也不?知道,葛东晨是哪一日死的。

只知道他在千山之中,慢慢变成一棵树。

兴许……树枝上还挂着一缕断发吧。

第109章 第 109 章

六月十一, 正是盛夏烈烈。

南境因着云麾将军葛东晨的“叛逃”而乱起来,以南安城为中心向外辐射, 惹得官道?关卡的?秩序有些混乱,顾瑾玉任南安城动?乱不休,那头留下了人浑水摸鱼,更有顾守毅带着精锐骑兵虎视眈眈,他便直接把那地方半拱半搅地留给顾守毅见机行事。

一出千山,顾瑾玉稍作整顿,火速带着人策马赶往西境的西平城,再不回去,那头的?顾平瀚快要兜不住底了,幸而南境的混乱引去了中枢的一半注意, 让西境的?纸还包着火。

晋国百年前疏漏了战败国云国的?亡命徒, 没想过那群人酝酿数十年后,酿成了西境混乱不堪的?江湖成势, 竟成了一派国中之国。

顾平瀚带着晋军跑西境驻扎了十二年, 起初是存心想着远离长洛,加之有追望的?人在?, 没过几年才发现西境如沼泽, 一涉入便沾了一身腥泥, 不仅洗不掉还得继续往深处沾,便是想走也不好抽身而退了。

这两年来,西境不仅拖税少供, 派去的?户部官吏还接二连三地暴毙,惹得晋廷中枢对西境忍无可?忍, 一早力求西伐。中枢和女帝当初想派出最精锐的?武力过去,顾瑾玉大可?继续留在?长洛, 但如今来了,来了无功即是有过。

顾瑾玉一出异族回到中原,西境的?信笺便不停飞来,西南都不太平,南境全线二十九城人心惶惶,西境全川却是人心守一,只是守的?不是晋廷,却是个邪魔外道?的?千机楼。

这两年千机楼因着所谓的?“圣子现世,万民得救”而大揽民心,口号沿着大河临川传遍西境,信众恒河沙数,不少晋臣不是视若无睹,便是暗地苟合,与?千机楼一起做些悚然?营生。

顾瑾玉揣着顾小灯,天天收到催命一样的?信笺,眼底始终冷漠,直到花烬前两天捎来了西平城的?信,信上两种?笔迹,一个口吻镇定地问他是不是死了,另一个口吻破口大骂,声称他要是没死,待见面时便要直接把他钉进?土里大埋特?埋。

顾瑾玉单眼一目十行看完,前面内容看得冷漠淡定,后面字迹一看,当即觉得头顶发寒,默然?震碎信笺,随即抱紧怀里的?顾小灯,自他身上汲取点力量。

顾小灯窝在?他怀里昏昏欲睡,他的?体?质不易生病也不好愈合,一病便有些煎熬,谁也医不了他,只能自己硬撑慢愈。他八天前才从千山里出来,如今还是有些低烧,一天有近半时间萎靡不振。

虽然?没有去年寒冬从水里出来那会病得严重,但这回好得极慢。

马车在?平坦的?官道?上疾驰,偶尔颠簸两下,恍如睡中摇篮,顾小灯时睡时醒,梦中事惹得他精神不振,葛家?的?人不定时入梦,无脸的?陌生人常常徘徊不散。

盛夏是热的?,但他总觉得冷,愈发软若无骨地黏着顾瑾玉,生怕梦中面目模糊的?人踏破梦境,又把他摁进?水缸里。

不知昏睡多久,顾小灯在?声声唤里醒来,睁眼就见天色已黑,顾瑾玉单手拢着他,哄他喝点水,一旁还有碗热气悠悠的?芋头粥,是他以前爱吃的?。

他愣了好一会,才昂了一声。

“森卿喂……”

“唔。”

顾瑾玉尽力轻缓地吻他,鼻尖轻蹭着,好似黑狼舔舐小狐崽。

顾小灯病中干什么?都慢悠悠的?,待把粥喝完天都黑得没边了,他攒了力气,便想起来走走。

他们一行人夜宿在?僻静客栈,屋子大得很,他揣着手在?屋里慢腾腾地散步,走了一会把自己都走笑了:“昂,我现在?是一只乌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