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顾小灯咳嗽的缝隙里期期艾艾:“对不起,我不会照顾人,我会学着照顾你。”
顾小灯大怒:“你太让我无语了,你照顾好自己再大放厥词吧,傻缺饭桶!”@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顾瑾玉谨小慎微地?低头杵着。
咳了一会,顾小灯揉着鼻子抬头,顾瑾玉站在窗前看他?,一点寒风穿过他?严防死?守的粗糙大手,轻轻飘进?来游荡。
顾小灯看着他?垂下睫毛的眼睛,瞳仁漆黑得无边,眼泪要掉不掉地?挂着,弄得眼周通红。
顾小灯呆了呆,顾瑾玉像是经不起他?注视,不自在地?别?过脑袋,阴郁病态,又掩饰不住一点欣喜。
“顾森卿。”顾小灯心惊地?喊他?,“你一点也不觉得疼吗?”
顾瑾玉有些茫然地?回神,看泥巴一样看自己的手,想了想,在诚实和说谎中小心斟酌:“我自己不疼,但我希望小灯觉得我疼。”
顾小灯小脸皱巴巴起来:“什?么东西!你真?是脑子有坑。”
他?自知?道自己穿越了七年后,窝在病床里自闭了三天,期间得知?的七年变化多是从奉恩和顾仁俪等人口中得知?的。他?与顾瑾玉少见,见了面他?生气,顾瑾玉又寡言,直到今天除夕,葛东晨这么来大闹一场,反而激发?了顾小灯些许的好奇心。
“喂,你把手伸来,难得相处,我问你一些事。”
顾瑾玉立即伸出去。
顾小灯看了看他?裂开?的虎口,当他?是一个伤患样本磨砺见闻:“另一只手也伸来。”
“好、好的。”
“拆东墙补西墙咯。”顾小灯拆他?另一手的一些绷带,裹到他?新裂的掌上,“你这七年怎么过的?”
“……”
“奉恩和奉欢告诉了我你在长洛的事,长姐拆解你在北境的经历,说的都是旁观,你呢,现在你自个告诉我,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顾瑾玉身?体僵硬,脑子极力活络起来应答:“中规中矩的,按部就班的,不好不坏的。最好的就是,我如今能笼罩住顾家?,部下布满四境,有权势对人说不。最坏的就是,一想到你消失了,便总觉得……过去的努力一无是处,将来的所获不值一提。”
他?担心自己说的太过,连忙找补:“现在不会了,现在一切都很好,再好不过了。”
顾小灯弄好了他?的手,心里记了几笔医术上的经验:“他?们说你受过不少伤,在北境时中过毒,以致于偶尔抽疯,我算是看出来了,确实脑子偶尔不太好。”
顾瑾玉的双手还悬在半空,等待被他?再次眷顾,同时言之凿凿地?为自己正名:“我很少影响他?人,基本都是理智与稳定的,小灯别?怕。“
“真?能说得出口!葛东晨都被你打得腿脚骨裂了。”顾小灯怀疑地?上下打量他?,“脑子不好、性情大变是你们的事,不要把我牵扯进?去,少拿我当你们开?战的幌子。”
顾小灯对自己在他?们心里的位置放得不高,认为顾瑾玉、葛东晨等人的吊诡性情绝非因他?而起。七年如此?之长,他?们显然是被复杂的权力纷争异化了,不是因为他?的“死?去”而悲恸到改变性格。
顾瑾玉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
这七年里,他?找寻过广泽书?院里的其他?学子,除了几个宿敌烂人之外,他?找了另外四十多人,仗着自己有权有势,充着“未亡人”的身?份追问他?们对顾小灯的记忆,想以此?补全在顾小灯的少年岁月里的空缺。
在外人眼里,顾小灯有最好的皮囊,最呆的灵魂,至少在四年读书?生涯里是这样的。有人因他?容貌而念念不忘,于是被顾瑾玉揍了;有人因他?的纯良而在岁月中醒了良知?,扼腕感伤,悔不当初,就像直到一朵近在咫尺的花凋零了才懊悔袖手旁观,于是也被顾瑾玉教训了。
顾小灯是如此?弱小,孤身?一人,以猎物的异类姿态沉浸在这浑浊的贵族堆里,遭受着被掠夺、被欺压,但他?并不打算将这种痛苦的连锁发?泄、转移到比他?地?位更低的人身?上去,痛苦到他?那里便戛然而止了,没有再往下传递,就像是一颗磐石,堵住了山洪。
他?是这样的弱小,弱小到只是在这个贵族堆里尽力做自己就不得善终……可也因为做自己,他?就是个扎眼的存在,坚固地?滞留在被改变了的众人的记忆里。
当初所有人都知?道他?弱小,所以尽情作践,当时所有人又都知?道他?是如此?的强大,强大到不管承受了多少伤害,依然是一颗熠熠生辉的太阳。
他?们是如此?的嫌弃他?,因为他?,众人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成为自给?自足就明媚夺目的人。
待他?消失了,他?们又是如此?的敬着他?,爱着他?,爱他?就像爱一个遥不可及的剔除尊卑的理想,这理想不脆弱,这理想如此?坚固。
年少不知?理想可贵,流离失所后,成为各方领袖的众人,受制于沉重现世时,便不时哀悼失去了的美丽理想,钝刀割自己,刀刀催人老。
可谁又希望自己老去?
顾瑾玉瞧不起葛东晨,更瞧不起苏明雅,可他?明白这些烂人的绝望。
顾小灯于他?们的意义难以言喻。
此?刻他?看着顾小灯,理想与爱|欲生生不息,才能感觉到血液又蓬勃沸腾,生机焕发?,尝尽甘甜。
他?没法把这种历经七年的惨重体悟解释清楚,顾小灯不需要被解释这些旁人对他?拔高的意义,他?只需要继续旁若无人地?做自己。
于是顾瑾玉一脸“小灯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认可:“小灯说得一点也没错。那些无耻之徒都拿你做幌子,打着你的名义,为他?们自己的面目全非找理由。”
看他?态度诚恳又认真?,顾小灯便也认真?起来,掰起手指头仔细地?历数,不时发?唏嘘:“你坐吧你,听我捋一捋。这七年里,二皇子高鸣乾意图弑君叛国,潜逃在外;关?家?满门族灭,但关?云霁被岳家?收容;葛东晨父亲遇袭而亡;苏家?宰相得怪病,痛苦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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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瑾玉不坐,又像条狗一样蹲下来,认真?到近乎虔诚地?看着他?。
“顾家?之内,王爷因贪饷之罪永久流放边关?;王妃娘娘与二小姐先是被高鸣乾挟持为森*晚*整*理人质两年,现在是被女帝隐秘地?藏在皇宫里;世子三哥仍在外州,不时渎职关?照我哥……好人,妥妥的好人!小五平安正常;长姐秘密回家?,堪为大幸;而你顾瑾玉,立汗马功劳封定北王。”
他?口齿清晰,捋得明白,歪头看向眼前的顾瑾玉:“但你身?有污点,世人皆知?你和我互换了身?份,你站得越高,越会有人攻讦你并非顾氏血脉、却抢占顾氏权势。我原本以为这是皇家?为了钳制你放出来的,可是长姐说,身?份这事是你自己放出去的,为什?么?”
顾瑾玉背过他?五本山卿见闻录,思及那句创巨痛深的“森卿与我云泥之别?”,现在想起还是会心绞:“不为你正名……对你不公?平。”
顾小灯捏捏耳垂,一脸匪夷所思:“你怎么突然要为我鸣不平?这对当时的你明明不是有利的。我自十二岁进?顾家?,生身?父母便决心掩盖这事,我们的身?份是定住的,连你当初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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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瑾玉脸上血色消失:“……”
他?想穿越回去毒哑自己。
顾小灯像小狐狸犬一样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比划一只手掌,示意磨刀霍霍:“你愚弄了我整整五年,耍我这么久,看我蒙在鼓里还对你信任满满的样子,你最初只怕是得意洋洋的,你这阴暗崽种。”
顾瑾玉急忙要争辩,顾小灯那磨刀霍霍的手便横劈到他?侧颈去,一下下砍菜似的,哼道:“你总有理由。好,顾瑾玉,那你也给?我个理由,你为什?么这样病态地?怀念我?你看起来实在是有病,我总觉得我的‘死?’又被你利用了。在你心里,‘死?’了之后的我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