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同苏明雅吭一个字的声,即便苏明雅很可能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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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次飘荡,在顾小灯感受到的时?间流速里,不过就是一刻钟的功夫。萧然?没有告知他飘去的时?间点是何时?,他也没有意识到幻境一秒,现世过了几时?。
包括待在幻境中的所有时?间,在他的感受里,不过就是度过了一个怪异的上午或下午。
阳光明媚,他得奇遇,恍如小憩的小梦。
萧然?重复着用落花堆人偶、人偶散成花的循环活计,他大概是知道了顾小灯是个话唠,而要堵住一个笨笨小话唠的嘴,最好?的办法就是唠过他,牵着他的话题,避开一些无需再提的致命点。
顾小灯对人与人的故事感兴趣些,也敏感些,对萧然?所说?的种种时?空概念、千年因果?不太能捋清,倾听时?便去捋自?己力所能及的,五指不断捋长发,纷扬落花过手背。
萧然?与他讲述了许多历史长河中的故事,还谈到了百年前的煦光帝高骊和狮心后谢漆,因为那对帝后做了一些对他极为不利的事,导致他如今只能抹净自?己的存在,小心翼翼地?不引起高家的注意。
换在百年前,他可曾是以鬼身的意志,操控晋国数百年,掌握异世近七个,现在都不行?了。
萧然?讲述得不平,顾小灯却听不出什么抱怨的意思,他想?,萧然?这只鬼已经隔绝人世太久太久了,除了对死去爱侣刻骨铭心的执念,对待其他万物的感情?早就被时?间湮灭了吧。
看破不需要说?破,尤其是自?己也疑似是这一桩痴缠旧闻里的当?事人。
但顾小灯还是在萧然?停下时?,闲话一样问?他:“萧然?,我是你那个倒了八辈子霉的爱人的转世,对吧?”
萧然?怀里的无头?人偶又被一阵风吹散。
顾小灯捡起一片枯萎的落花,放在掌心里观察它的凋零:“那什么,一个人只有一生,因为经历只有一世,记忆就只有一生,你要是把执念发泄到陌生的转世上,那就既跌份又过分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你用帮助为借口,用非人之力干涉我的人生,干涉我的时?空,其实也很惹愤怒的。”
诚实或许会和瘟疫一样互相传染,萧然?没有说?谎,也没有掩饰,只是抱住不成人形的人偶说?:“对不起,我忍不住。忍不住思念,也忍不住不干涉,攒够了余力,便想?见见你们,见你们心如刀绞,我便想?用手上剩余的这点能耐,帮你们脱困。”
顾小灯把落花放到地?上,认认真真地?坐好?:“我说?,萧然?,差不多了,饶了我们吧。在这世上,我真是找不到比你更?过分的人了。”
萧然?执拗道: “这百年来,我所干涉的已经不多,我只是守着你们,倘若你们安好?,我便没有打扰。”
顾小灯想?骂人……骂鬼:“这种所谓的守望很恶心,还很可怕!”
“我知道。”萧然?抬眼?看他,眼?中没有湿意,只有苍凉的执拗,“小灯,我知道,对不起。”
顾小灯搜肠刮肚地?想?要狠狠骂他,萧然?却骤然?伸手,冰冷的手贴在他额头?上。
顾小灯只觉脑子里传进?了一缕微凉的冷意,顷刻之间便神思恍惚地?感到困倦。
萧然?低头?来,额头?与他眉心相贴:“不用怕,等你醒来,一切就像一场短暂的黄粱梦。你……你们都不愿意见到我,可我想?见你们,我来记住你们就可以,你们不必记得我。”
顾小灯已然?听不太清,眼?皮沉重地?阖上,身体摇晃着往前栽倒,一举撞散了萧然?怀里的落花人偶。
萧然?环住落花里的顾小灯,半晌,也只是跟着一同闭上眼?,话是对顾小灯说?的,也像是一场予己的千年的催眠。
“睡吧,待你醒来,你会身处一个更?好?的时?空。”
一阵良久的寂静之后,萧然?睁开眼?,低头?对着空空如也的怀抱轻声:“你所爱的人,和爱你的人,都簇拥在你四周,他们匍匐在你脚下,等你一句……最寻常不过的问?好?。”
第051章 【出水】
洪熹二年的十二月冬, 顾瑾玉结束了北征的乱象,预备在新春前收兵和钦差团回长洛。来时五个主将只有他一个回去, 他一人登临高?位,脚下便?有难以数计的骸骨。
三皇长女高鸣兴将与他同行,原本苏明韶也?当同行,但?她似乎收到?了什?么急报,提前十天赶了回去。
高鸣兴表面虽和顾瑾玉不对付,但?因为祝留的缘由,私下还算可以,便?抱刀拐进他营帐里追问:“顾瑾玉,苏家遇事了,不会是你从中作梗的吧?”
顾瑾玉不动声色地解下腰刀擦拭, 警惕任何一个带兵器近身?的, 故作?不明所?以:“我什么也不知道。苏家不是正?如日中天,能?出什?么事?自庙堂到?边关, 苏家有文臣有武将, 要金矿有金山,要良田有万地, 他们能有什么事?”
“事不小, 苏宰相?遇袭了。”
顾瑾玉擦拭刀鞘:“权势中人, 哪个不曾遇到?暗杀?何以苏家遇袭,您问责我?,那么我?前头屡屡遇刺, 也?能?反过来怀疑到?苏家头上了。”
高?鸣兴崇武,厌恶弯绕, 登时死鱼眼:“顾瑾玉,相?识不少年了, 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孙子,别说苏家遇袭我?怀疑你,葛万驰被杀我?都疑心和你脱不了干系。看?在交情上,我?好心提点你一句,你杀人杀不干净,小心把浑水搅大了淹到?自己,皇姐今天能?用你做臂膀,明天也?能?断肢另接。”
顾瑾玉敷衍地道谢:“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高?鸣兴粗俗地回了声?“说个屁”,大步流星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顾瑾玉的视线这才从刀柄上离开,无?声?地冷笑起来。
他觉得他和葛东晨、苏明雅等人的互相?撕咬很好玩。
只是没冷笑多久,花烬从外面飞回来啄他磨鸟喙,直系下属也?扎进营帐来,递上了长洛最新的消息。
顾瑾玉任由花烬在肩上扑腾,展开信笺一看?,眼中便?烧起了火。
【女?帝找到?了安若仪与顾如慧,现秘而不宣地安置于宫中】
信上只有这一句,顾瑾玉厉声?追问下属:“高?鸣乾呢?”
下属一板一眼,不卑不亢:“抱歉主子,没盯到?,能?追踪到?王妃和二小姐已经是属下们尽力又走运了。”
顾瑾玉肩上的花烬感应到?怒气冲冲,哗啦一下怒张翅膀,那下属又忽然补充:“虽然没能?捉到?您的仇人,但?是,我?们在途中发现了你的熟人。”
“谁?”
“关云霁。”
顾瑾玉攥紧刀柄,听着?下属的汇报,手背上的青筋逐渐明显。
高?鸣乾蛇一样逃了两年,女?帝暗中追踪始终无?果,眼下突然找到?顾如慧她们,原来是下场收拢关云霁,利用他对高?鸣乾的了解去办差。
下属补充道:“差不多同一时段,岳家出了个新小将,据说是岳逊志的弟弟,号称岳逊勇。”
“关云霁脸上那道疤,到?人前示众太麻烦。”顾瑾玉抓下花烬,忍了又忍,“女?帝是让他庶弟关云翔充当人前的靶子,关云霁做人后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