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命?

谢烬对文昌宫的这?位话事人?并不陌生,大司命也在神院教授过一些课,但并不那么受欢迎,很多同窗背地里都调侃他是个神神叨叨的老头子,讲课讲得让人?困得想睡觉。

芙颂有意卖了个关子,弯了弯眼睛:“大红猜猜,我画了什么?”

雪光从铁窗外偏略地倾斜而至,髹染在了她漆黑的眸瞳,溅起?点点星光,那一片波澜壮阔的黑色海域里,有一头巨大的鲸自海浪之?下无声地升浮了起?来,搅乱了她与谢烬之?间原本宁谧的暗流。

谢烬忖了一忖,用尾巴托起?芙颂的手,在她的掌心腹地慢腾腾地写下了两个字「画师」。

“你如何知晓我想当画师?”芙颂颇为意外,又怕吵醒身侧熟睡的邵琏,压低嗓音道,“如何推断出来的?”

谢烬拢回尾巴,不语。他不可能向她袒明,他是从上个梦境穿越过来的,提前掌握了她未来的一些线索。

芙颂也没?往深处去想,道:“我长大后想当个画师,也许这?个志向并不伟大,也不那么成功,但我就很喜欢画画,画一些能给人?带来幸福感受的画,能让人?开怀一笑,我就觉得很值得。”

“但大司命拿起?我的画一看,断言我不是当画师的料,让我马上放弃。”

言讫,芙颂淡哼了声,“大司命让我在全?院的弟子们面前出糗,太?讨厌了,我才不会放弃呢。”

她又偷觑了谢烬一眼,腮帮子鼓鼓:“这?是我的梦想,你不许告诉任何人?,也不准笑!”

谢烬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不会泄密。

但他心中生出了一股子复杂的思绪。

梦境是映射人?之?初心的窗口,芙颂想当个画师,但在现实世?界里,她并没?有成为画师,而是成为了日游神,负责在白昼巡守凡间。

这?份职业,她一做就是九千年。

小时候的她,一定不会知道长大后的她会变成什么模样。

就像小时候问出的问题,长大后不一定会获得答案。

岁月会逐渐杀死一个人?的心气,在经年累月的磨蚀之?下,她不会再在乎那些问题的答案了。

这?不是谢烬所希望看到的。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生出一种想法,一种要让她莫负初心的想法。

他在她的掌心里,一字一比划地写:“你的梦想,一定会实现的。”

芙颂默念着他写下这?一句话,没?有说话,黑暗之?中响起?了吸鼻子的声音,

谢烬觉察到她的情绪不太对劲,她是不是哭了?

他想凑近前去,看清芙颂的面态,她却是捂紧他的双眼,在他的左脸重重“啵”了一口:“谢谢大红。最喜欢你啦。”

谢烬完全?没?有任何准备,整具身体都是僵硬的,凉冽的雪香萦绕在近在咫尺的呼吸之?间,他感到面部?肌肤陡然落下了一瓣轻盈的雪花。

谢烬一时恍神,他刚刚,是被亲了吗?

那个被亲吻的位置,隐隐烧了起?来,从面部?蔓延向全?身,再由全?身蔓延向四肢百骸,每一寸鳞片都蒸起?一股子漫山遍野的烫,这?下,他真的成大红了。

哪怕知晓自己身处梦境,触感真实得让人?悸颤不已?。

她的嘴唇,好软,糯酥酥的,像是窗外新落的初雪,砸落下来时,教人?食髓知味……

谢烬眸色黯沉如水,他的眼仍然被芙颂蒙着,他无法看清她的神态,以为她还会继续亲吻自己,他不再任意动作,等着那糯酥酥的触感继续落下。

倘若这?是一场春梦,那就不妨慢长一些,再漫长一些。

但谢烬等啊等,都没?有等到那一抹糯酥酥的吻。

他的身前传了一阵绵长的呼吸声,芙颂睡着了。

谢烬:“……”

撩拨撩至一半,戛然而止了,委实不讲武德。

还说什么,“最喜欢你了”。

谢烬不自知地翘起?了嘴角,他也不很清楚自己在高兴什么。

总之?,今夜心情格外愉悦,他活了数万年,好像只有这?个良夜,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着纵使,这?个良夜是梦境里的良夜。

借着水锈般的月色,他看到了芙颂面容上残留的泪渍,果?然呐,她方才确乎是哭了。难以想象,小时候的芙颂,是个泪失禁体质,容易被打动,也容易哭。

鬼使神差地,谢烬轻轻凑上前,伸出舌头,把?她眼角处的泪渍仔细地舔干净。她的眼睑、睫毛和卧蚕,十分柔软,温柔地接受着他的舔吻。

谢烬抬起?眼,看到上空仍然徘徊着的非毒,竟是有一小部?分重新钻入了芙颂的身体里,还有一部?分停留在外头。

这?兴许是个好兆头。

三日后,冬至,祭神大典开始。

雪势渐沉,天地之?间一片银装素裹,钟鼓声由远及近地传来,空气里弥散着专门?用于祭祀的檀香,香气袅袅透窗而入,牵曳着禁闭室每一个人?的心神。

禁闭室离延河隔着十余里的距离,弟子们全?都汇集在延河两岸,芙颂让大红偷偷从铁窗的罅隙处游弋出去,查探守卫的形势。

谢烬很快就游弋了回来,一双竖瞳焕发着金芒:“啾啾啾!”

芙颂明白了他想要传递的意思,从袖裾里拿出了裂帛,裂帛上写满了血字,都是被关押在禁闭室里的各个弟子的名字。绝大多数人?都想跟着芙颂出逃,他们不想因某种罪名困在这?个鬼地方一辈子。

趁着防守疏松,芙颂用钥匙打开了禁闭室的门?,与邵琏联手打昏了看守的弟子,吩咐其他人?朝着提前规划好的路线逃。他们计划逃向归墟,因为斗姆追查不到那里,归墟是目前最好的去处。

很多人?重见天日,被朗日照着抬不起?头来,但他们异常雀跃,忍受着眼睛被日光灼烧的疼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