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莫名的恐惧和威慑攫住了梦嫫,他先拾起滚落在角落的长?杆烟斗,吸了一口压压惊,再?是诚惶诚恐地跪在谢烬前,道?:“都?说人有三魂七魄,神也如此。日游神少了一魄,且是最?重?要?的‘非毒’。非毒是七魄之中的城墙,少了城墙,邪灵容易侵体,会伴随着?失眠、梦魇、乏力、盗汗等症状。”
顿了一顿,梦嫫继续解释道?:“日游神与亡魂打了九千年交道?,那些亡魂或多或少都?携带邪灵之气。寻常的神明若是遇上邪灵侵体,体内的非毒会将邪灵祛除,但日游神不光是至阴体质,连非毒这种魄也不在体内,邪灵之气在她身体里堆积久了,必会失眠,失眠得久了,梦魇也就来了,若梦魇不除,她就会困在梦魇里醒不过来了。”
关于三魂七魄,谢烬也十分清楚。
魂主精神,红色状,主管白日,分有天魂、地魂、人魂。
魄主身体,黑色状,主管黑夜,分有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七魄在情?绪上,也对应着?喜、怒、哀、惧、爱、恶、欲。
似乎洞察到了谢烬的思绪,梦嫫把玩着?烟斗道?:“非毒对应的情?绪,就是爱啊。幼年得不到的东西?,只能长?大自己去找去寻,真是个天?可怜见的。”
谢烬静静望着?芙颂,不由想起前夜,芙颂第一次梦魇时所呢喃的话,她说「别走,不要?离开?我。」
她还?说,「抱抱我。」
在她过往的人生里,到底遭遇过哪些事、哪些人,才会让她说出这般无助的话?
谢烬掩藏在袖中的指腹紧了一紧,眸底添了一重?霜意,道?:“如何寻到丢失的非毒?”
梦嫫指了指芙颂:“从日游神的梦魇里找。梦魇背后就藏着?创伤,人在遭受创伤时,元神最?是脆弱,三魂七魄中的哪个,指不定就从体内逃出去了,不愿回到屡受欺辱的身体里。按我的推断,她的非毒就丢失在过去的某一段创伤里。只消弥补了创伤,非毒自然而然就会回来了。”
说着?,梦嫫饶有兴味地望着?谢烬,拍了拍脑门:“噢,人家差点忘了。你们?这些做上神的,规矩和限制多如牛毛,若私自介入她人的人生,篡改她人的记忆的话,不仅会损耗修为,还?会反噬己身,甚至是天?罚。”
谢烬的视线落向支摘窗外。
厢房外的春雨仍在连绵不辍的下?,将黝黑的夜推向无尽的远方,氛围萧索,恰如一场没有尽头的梦魇。
他又将目光落回芙颂身上,她的手依旧紧紧攥握着?他,他很轻很轻地反握住,包笋衣似的包裹住她的手。她的掌心都?是津津的冷汗,传导至他的掌心时,留下?了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谢烬常年荒漠的心口,也湿了一小块。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里,他心中终于确证了某件事。
谢烬道?:“如何进入她的梦魇?”
梦嫫瞠大了眼眸,似乎十分意外他会做出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但随后恢复惯常慵懒的样子,笑道?:“方法很简单,你也躺下?睡一觉,入睡后,我会将你的梦与她的梦魇串联起来,相当于打通了两片时空,时空接轨后,你就可以去往她的梦魇了当然,这也有副作用,你能去她的梦魇,她也能去到你的梦里。两个人互相在对方的梦里错过,也是有可能的……”
话落,毕方就第一个不同?意:“不成!主子睡下?了,你故意捣鬼怎么办?你事二主,谁知道?哪边风一大,你就倒向哪边了。”
谢烬没有言语,想来是默认了毕方的意思。
梦嫫露出了受伤的委屈面态,作西?子捧心状,道?:“人家就知道?会受到你们?的怀疑,所以请来了外援。”
笃笃笃
屋外响起了叩门声。
毕方前去启门,只一眼,怔愣住了,周旋一会儿,踅返对谢烬禀报道?:“是卫公子。说是主子叫他来屋中一聚。”
谢烬敛了敛眸,他根本没有叫卫摧来。
他对上了梦嫫慧黠的视线,这诡异的一切终于有了具象的答案。
是梦嫫假借他的名义,引来了卫摧。
时下?,谢烬吩咐毕方送客,到底迟了一步,卫摧十分自来熟地入了厢房,边走边道?:“到底有什么事又要?吩咐老子?老子可忙得很”
男人的话音随着?步入寝屋戛然而止。
卫摧惊异不定的视线,在床榻上的人儿与谢烬之间来回巡睃,目光落在两人牵握的手,愕然道?:“……羲和姑娘怎的会在你屋中?”
谢烬处惊不变,神色坦荡,他一晌替芙颂掖了掖衾被的被角,一晌低声道?:“时局紧迫,容后解释”
但卫摧是个刚正不二的烈脾气,听不进去,捋起了袖口,露出壮实的胳膊:“老子拿你当兄弟,你敢撬老子墙角?!”
说着?,他扑上去作势跟谢烬厮打在一起。
“……”谢烬蹙眉,见招拆招,反手抬起胳膊,摁住卫摧的脖颈将他锁在墙上。
对峙之间,肉搏声起,不免磕磕碰碰,茶案屏风衣椸花瓶等物悉数撞歪在了去,毕方心惊胆颤地在背后收拾烂摊子。
这场景,怎一个乱字了得?
偏偏梦嫫还?在故作无辜劝架:“别打了别打了,你们?都?别打了,再?打下?去,天?都?亮了,还?救不救人?”
两人同?时止手,了悟这厮才是始作俑者,各抡一拳招呼到他面门上,打得梦嫫咿咿呀呀惨叫起来。
谢烬提溜起他,拎到炭盆上空:“进入梦魇,可有时间限制?”
梦嫫顶着?两只被打肿的眼睑,害怕毁容,忙捂着?脸老实巴交道?:“……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殿下?需要?在两个时辰内,找她的遗失的非毒。否则,您也会跟她一样,永生永世困在梦里出不来。”
两个时辰。
留给谢烬的时间不多了。
卫摧还?在局外,谢烬遂是言简意赅地将事情?叙述了一遭,且道?:“今刻,我需要?找到她的非毒。接下?来,拜托你看守梦嫫了。”
卫摧虽性情?莽直,但也大概了解了全局,他咬牙答应,道?:“老子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老子不知你以什么手段撬墙角的,但从现在开?始,咱俩公平竞争。你若是找不到她的非毒,老子自会去她的梦魇找,并安然无恙地将她救回。但从那时起,你就是输家,就是败将,你莫要?再?缠着?她。”
谢烬淡哂:“呵。”
缭乱的雨光打落在两个男人之间,无声的战火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