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颂拉着谢烬跟着大队伍来到地窖,地窖很昏暗,点燃了烛火后,她再望谢烬,眸色一凝,道:“你?的龙角……”
谢烬两个龙角竟是都变透明了。
她伸出去触碰,只?摸到了一片凛冷的空气。
她思及了什么,执起蓝绫一看,原来经由?钉耙狠狠撕扯了以后,有一半蓝绫被扯裂了开去,这也会影响谢烬的身体情况。
比起芙颂的无?措与担虑,谢烬显得极其沉寂平静,他将?她的手牵握在掌心里,揉了揉她的掌心腹地,淡声安抚道,“都是梦,没事的。”
虽然说是这样说,但梦中所经历的一切,几乎就亲身真实经历过,没有多大的差别。
这一变故,也在变相警示芙颂,她继续加快推进任务进程了。
在此之前,她需要先搞清楚,那浓瘴般的大雾是从哪来的,还?有村民被水鬼附身的情况究竟持续多久了。
阴冷的地窖里。
众人围着暖炉而坐,火光将?每一个人的脸都笼罩在半明半暗之中。
元父道:“近几年来,水鬼愈发猖獗,常常寄生在村民的身上,操纵村民的意识和身体,引发杀戮血案……这一切,都与山神之力式微有关。”
山神。
芙颂对?这种古老悠久的神职并不陌生,它是女?娲时代?的上古神明,亦称作“大地之父”,靠山吃山的人们,信奉山神并供奉山神,让山神守护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芙颂问:“您是山神吗?”
元父道:“严谨而言,是山神一族的末裔,山神之力传到我这一代?时,已是式微的了。初代?的山神拥有上天入地的力量,覆灭水鬼几如碾死一只?蝼蚁简单。但山神之力一代?代?传下去,传到我这一代?,已有力不从心之征兆。”
他从麂皮靴抽出一柄刀子,割破皮肤,溢出了蓝色的血,他展示给芙颂与谢烬看:“这便是山神之血,它可?以疗愈一切伤口,也可?以阻止羽化。”
血滴答在蓝绫之时,蓝绫泛散着一片幽蓝的光泽,谢烬其中一只?龙角也慢慢化作了实体,但另外?一只?龙角仍然是保持着半透明的状态。
谢烬心中已有定?数,道:“元嬛是您的女?儿,她理应也继承了山神之力。”
元父深深看了元嬛一眼,元嬛亦是在看着他,目光微动。
元父摇摇头道:“她的血是红色的,山神之力到了我这里,就断了。但我有在教她一些口诀和剑招,希望她能够继承我的衣钵,留在断情绝欲村,守护这一方?水土的村民。”
元嬛是第一次听到元父直抒胸臆,颇为震动:“父亲……”
姜宸却起身直言道:“方才您都说了,嬛嬛已无?山神之力,不能像您一样能操纵神力的神仙,若是一直留守在此处,便是平白?送死。我今日要带她下山,离开这里。我会给她比这里更优渥的生活。”
芙颂以为元父会上前将?姜宸揍一顿,但元父没有勃然大怒,亦并未加以训责,仅是沉默地将?双掌放在膝头上。
篝火冷晦的光打照在他略微佝偻的背上,衬得他有几分颓唐与孤独。
芙颂心中浮现了一句话宝刀已老,英雄末路。山神已亡,皇权当立。
元父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一位十分厉害的、爱民如子的山神,但山神也会老去,也会力不从心,需要后代?来继承他。
元父只?有元嬛一个女?儿,他一定?是希望元嬛能留在村子里,守护着村民。
但村子已被水鬼侵占,许多村民也被水鬼附体,单凭元嬛一个人力量,对?抗这些水鬼,形同?蚍蜉撼树。
哪怕她知晓自己身处于梦境,知晓眼前发生的一切皆属陈年旧事,但真正历经了这些变故时,她深深替元父感到唏嘘。
在现实世界里,他的女?儿并没有留下来保护村子,而是跟随姜宸去了千里之外?的盛都,断情绝欲村在历史上消亡了,变作了水鬼的地盘。
这时,极少?发言的承安公主,也就是姜迁韶,她霍然起身,冲着姜宸道:“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替母亲擅作主张?你?要带她离开,问过她心里怎么想吗?”
姜宸道皱眉:“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
元嬛起身护在姜迁韶面前:“别对?我们女?儿这么凶!”
姜宸转过头道,“嬛嬛,刚刚村民攻袭的场景你?也看到了,此地不宜久留,你?今天必须做个抉择了,是选择我,选择村子?我只?等你?一句话。”
气氛忽然变得很紧张。
元嬛双手捂在心口前,一时没有说话。
芙颂想要打圆场,让所有人都心平气和的说话,不要那么暴躁,但刚要开口,手却?被谢烬静静地摁住,他对?她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道:“让他们吵,吵一架也好。”
芙颂低声道出自己的担忧:“姜宸一直在逼迫元嬛做选择,我私以为,元嬛心智未稳,连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都不清楚。万一真的跟姜宸跑了呢,那任务岂不是……”
一根修长冷白?的手指摁在她的唇珠上,谢烬眼下卧蚕深了一深:“静观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男人的话俨如一根定?海神针,深深驻扎于芙颂的心口上,她顿时冷静下来。
这厢,元嬛静默了三息,终于鼓足道:“我不会随你?下山的。”
此话俨同?一枚惊堂木,高?高?砸下,掀起了万丈狂澜,地窖骤然陷入一片僵寂,众人的内心随着这一枚惊堂木的落下而震落。
元父和姜宸都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似乎讶异于她的答案。
元父以为女?儿会跟姜宸走。
而姜宸以为元嬛一定?会跟着自己走。
姜宸讷讷问:“为什么?”
元嬛缓缓道:“昨夜,或许我会同?意跟你?一起下山,但现在不可?能的了。”
她看着姜迁韶,又看回姜宸,凝声道“我不想让女?儿看到她的母亲是一个怯懦的逃兵,比起跟你?走,我觉得人生里还?有更重要的、更有价值的事等着我去做,比如,守护好这一座山,守护好这里的村民。这一座村庄需要我。”
姜宸匪夷所思,摇摇头笑了,似乎是觉得元嬛所说的话太?过于天真了,一座已经被水鬼侵占了的村庄,有什么守护的必要呢?凭她一人之力,能够力挽狂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