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转头对镇元子道:“师徒一体,我来替我师父受罚。”

镇元子拈着玉麈凝视他:“此话当真?”

悟空二话不说,腰一扭,跳下油锅,游一圈后,大笑:“不够热,不够热,加把劲,多添点柴火,好令我吃顿熟食。”说完,他顺手拿起一根萝卜啃起来。

小道士们「啊呀」一声,涨红着脸努力往油锅底下添柴,火越烧越旺,一直燃烧到星光满天,他们气喘吁吁,悟空都吃完锅里的配菜,天然子坐在老虎凳上发呆,仍未烧毁他半根猴毛。

“行了,孙悟空连太上老君的八卦炉亦是进过,毫发无损出来,你们再烧一天也烧不死他。猴头,你上来。”

悟空翻个跟斗跃出,离得近的小道士躲避不及,被油溅到,哎呀叫唤,皮肤烫到好几处,起了泡。

“恕罪,恕罪,老孙不是故意的。”悟空拱拱手,泡了一天的油锅,他望向镇元子时,眼里没有丝毫阴霾:“老先生,你要如何?”

“念你一番孝心,你去给我找医活树的法子,只要树活,我既往不咎,并与你结为兄弟。”

天然子靠在老虎凳的柱子上,懒洋洋开口:“这样不太好吧,辈分会乱的。”

镇元子非常任性表示:“各论各的。”

“诶,好吧,好吧,依你,依你。”

天然子故意用一种宠溺的,比风轻柔的语气回复,成功激起镇元子一身鸡皮疙瘩,恼道:“好生说话。”

“哦。”

悟空笑道:“不就是让树活过来吗?我当是什么难事。且等着,我立即去寻方子,只是我家师父的绑你得先解开,每日三茶六饭伺候着。我师父皮子白净,黑了,我不要;我掂量过他的体重,轻了,我不要;他的外形但凡瘦些,我们可赖在你观里不走,直到养回来。”

“放心,少不了你师父一口吃的。”

“那老孙去了!”扭头,“师父等我回来……”

“等等,悟空,你要去哪里找治树的方子?”

“方从海上来。我去三岛十州,问问那些仙家朋友,总有知道的。”

“既然决定去海上,不如先直接去寻观音菩萨,你忘啦,我家崽崽是如何复活的?”

“师父说得有理,我竟忘了观音菩萨。”

悟空捻诀一跃,召来筋斗云,驾云而去。

天然子立时小人得志,鼻子快要翘上天:“还不快给我们松绑?”

镇元子玉麈一甩,天然子他们手上、身上的绳索立断。天然子揉揉手腕,得寸进尺:“镇元子,你看那月亮,又大又圆,像不像那烧饼,又酥又香。”

“烧饼没有。”道人折下枝头一朵清香的花,转手放到大徒弟手中,“桂花糕倒是有现成的花。”

满枝尽是。

“桂花糕也不错啊,香甜绵软,顺气开胃。”

大徒弟:好的,师父,我懂了。

不需要镇元子明示,大徒弟已经指挥师弟们在星光下,将他们师父于年前缀满露水的清晨亲手种下的桂树开的花摘下来大半,可怜好好一棵树,愣是秃掉半边。

小和尚踮脚摘下一朵,扯下花瓣放嘴里咬。

呸。

闻着香,吃起来难吃。

皱着脸把嘴里的花瓣吐到手心里。

观音听到镇元子的人参果树被毁,急得头没梳,妆没化,拉着孙悟空一路风驰电掣飞过去。到地后先是瞪天然子一眼,大有「这事我先给你记着,之后再收拾你」的意思。

已经吃完桂花糕的天然子靠着老虎凳的柱子,懒得起身,只挥一挥手:“菩萨加油呀,要是您治不好它,我得被下锅煮啦!您那么大慈大悲,救苦救难,一定舍不得我受苦吧。”

菩萨面无表情:“不,我会记得向先生讨一杯羹。”

说是如此说,菩萨仍旧是口嫌体正直用瓶底甘露治好人参果树,镇元子遂用金击子敲下九个果子,菩萨一个,他自己一个,师徒四人各一个,大鹦鹉一个,熊罴一个,余下一个众门人分食。

镇元子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九为极数。好兆头。”

天然子不紧不慢先喝一口人参果汁,然后带着教育口吻语重心长道:“封建迷信不好。”

镇元子瞥他:“宗教信仰严格来说同样属于封建迷信。”

天然子放下勺子,理直气壮表示:“不,唯心主义的事,怎么可以叫迷信呢!”

被观音用杨柳枝敲了一下脑袋:“有得吃你还不安静。”

天然子抓紧时间再品一口人参果,咽下去后方用清亮嗓子说话:“菩萨,你这样我必须批评你了。人生在世,不是光为一口吃的,使吃和安静等同,是对双方的不尊重。吃,要吃得痛快,静,要静得享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享受不享受?可是火焰的烁动炸裂,能叫静吗?但是,主人翁喝着小酒,抱着暖炉,望着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他的心是静的,他的世界同样是静的。

所以,我刚才与镇元子玩笑,同样是静的,却非是环境的安静,而是心灵的宁静。菩萨觉得我嘈杂,不过是菩萨你心不静。”

菩萨静默。

天然子愉悦得……又喝一口人参果化开的汁水。

他为什么每次忽悠修行之人都是一忽悠一个准呢。因为修炼是唯心的,最看重悟性,换种说法,他们全是喜欢玩抽象概念的哲学家,你看正常人欣赏山水会想出著名三重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吗?

就问你,菩萨悟性好不好!

正是脑子太好,思维转得够快,自己说服了自己。

手边突然多出一碟烧饼。

明月对他一拱手,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