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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越这一夜就在书?房东次间,哪儿?都没去?,在他面前挂着一幅雪白的画绢,墨泼上去?,他需赶在墨水滑脱之前,绘出一幅泼墨图来,这对功力要求极高,恰好今日诸事已料理完毕,就等齐俊良那头的消息,是以抽闲作画。
大约是亥时初,赶往南城那位暗卫头儿?回到府中,一进屋便跪地请罪,
“家主,属下没能捉到活口。”
裴越置若罔闻,手中笔锋疾快,终于赶在最后一滴墨滑脱前,一横一挞,那滴黑漆漆的墨瞬间化作一块顽石,整幅画壁立千仞,怪石嶙峋,堪称一幅极品泼墨。
裴越很满意,这才收笔,接过书?童递来的湿帕子,慢腾腾转身看向他,
“怎么回事?”
暗卫抬首答,“家主,属下遇到一名?蒙面高手,对方年纪不大,大约二十上下,遭十名?高手围攻,竟能全身而?退,实?属罕见。”
裴越神色并无波澜,“什么来路,瞧清楚了吗?”
暗卫回忆青禾一招一式,“他手执竹竿作长?矛,有大开大合之势,功法霸烈,战势凌厉,很有军中风范,可偏偏他轻功近乎登峰造极,敏捷多变,又似江湖门派圈养的高手,这样的身手,属下以前可没见过,家主,恐来者不善哪!”
裴越这才微微凝了眸色,慢慢踱至案后坐下,“乙部每日均有邸报送达京中,这五年从不间断,若是江湖上有这等高手,早该收到消息。”
“这也是属下百思不得其?解之处,他仿佛是横空出世,来得诡异。”
裴越眉峰稍稍掀了掀,似难以置信,“你们十人奈何不了他一人?”
暗卫面色沉痛,“属下惭愧。”
裴越不说话了,片刻又叹道,“能请到这等高手坐镇,看来这水是越来越深了,那你们可查到什么了?”
暗卫这才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捉住一名?刺客首领,人虽死了,身上却搜出这东西来。”
裴越接过那张纸条,这是一张小小的票据,上书?“今收一千两,出八人”的字样,落款“桃花坞”三字篆印,裴越眼眸深眯,指尖轻轻在桌案敲打。
桃花坞的名?讳裴越是听过的,是城南一处妓院,大约出入非达官贵人,所?以在京城名?声不显,由此可见,这个桃花坞很可能是打着妓院的旗号,私下做杀人的买卖。
只消查清楚近来什么人出入桃花坞,便能锁定目标。
“把?尸身和物证交给齐俊良,让刑部去?查。”
“是。”
不多时,另一名?暗卫首领也赶回来,禀报了酒楼一事,“属下听声辨位,确认他在二楼西面第三间,可搜查时,里面什么都没有,挨个挨个审问过了,说是进去?一位身着青白相间长?衫的老者,属下将?整个酒楼翻了个遍,也没找到这样一个人,可见此人极其?狡猾,必是乔装打扮隐身其?中,现如?今兵马司已封锁酒楼,让所?有人学着吹一口哨,甄选可疑目标....”
裴越素来心细如?发,略一思索便提醒他,“他想要乔装得毫无痕迹,那么酒楼一定有同伙,再细细盘查,此外,也查一查这间酒楼的底细,看背后是什么人在经营....”
“再告知齐俊良,干脆将?酒楼多封几日,那吹哨人行?事不漏痕迹,未必不是一位重要人物,既然确定人在里头,那就一定不要放过,先锁着,且看有无人来打探消息,届时必能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主使?。”
一番布置下来,可见心思之缜密。
暗卫顿时叹服,“属下这就去?一趟刑部。”
此间事了,裴越蓦地看了一眼铜漏,亥时二刻了,他忽然想起傍晚时分目色殷殷的明怡,不做犹豫,信步往后院去?。及至穿堂,除了守门的婆子,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裴越也没在意,径直来到正?院廊下。
付嬷嬷竟是不在,掀帘进东次间,屏风后的内室隐约有灯芒溢出,以为明怡在榻间,上前随手掀帘一望,被褥铺在床上,有睡过的痕迹,却不见明怡身影,
裴越顿生疑惑,四下一望,“夫人?”
将?将?从甬道闪身进浴室的明怡,听到这么一句,心突突一跳。
回得这样早?
明怡暗道不好,紧忙将?身上的夜行?衣,和里头一层小厮衣裳褪下,悉数绞在一处打个结,扔去?暗黑的梁角,再环顾一周,见素日洗脸的木架上有一盆水,二话不说湿了帕子往面上一拂,将?那易容的药灰给抹去?。
而?这个空档,那声“夫人”愈近,已在屏风外了。
“家主...”
明怡盯着屏风唤了一句,裴越一向极有风度,从不窥测她沐浴,是以听到声响,只立在屏风外便不动了,
“你怎么了?屋子里怎么没个伺候的人?”
明怡头上还束着男发,立即抽出簪子,一头墨发如?瀑布般铺落,手法太快,不留神簪子撞在铜盆,碎成两半,继而?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裴越听得一声叮当,只当明怡出了什么事,越屏风而?入,
一抬头,四目相对。
明怡一身雪白的中衣洒落立在盆架旁,方才净过脸,鬓角发梢带着湿气?,一双清透的眉眼好似被水洗刷过,格外幽亮明净,她定定看于他,解释道,
“我适才睡了一会儿?,这厢醒来出恭,家主这是忙完了?”
裴越见她面颊水渍未干,逼近一步,肃声道,“脸上怎么湿得这样厉害?”
明怡哂然道,“做了个噩梦,吓出半身汗,方用帕子擦了擦。”
裴越却觉着她不大爱惜身子,“寒冬腊月的,怎能碰冷水?”
回到屋内,摇了铃铛,让下人进屋伺候,好在迷香已过,后院婆子得讯立即将?温着的水提了几桶送进浴室。
长?春堂的浴室极大,当中以竹屏作隔,裴越在东,明怡在西,各自花了些?功夫收拾停当回屋。
两人并排坐在榻沿,用了同样的皂角,气?息交织在一处,明怡实?在口渴,恰才喝了几口,这会儿?又倒了一盏,事情办的很顺利,心里也松快。
裴越请君入瓮,她便借力打力,想必不出两日便有结果。
裴越脱好鞋,打算上榻,余光从明怡身上掠过,视线里隐约划过一丝血色,目光登即移过去?,只见明怡的耳珠似乎被什么划过,带出一条血痕。
“何时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