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越也回她一揖,“裴某与文武朝官,静候少?将军凯旋。”
日头已偏西,时辰不?早。
朱成毓已在大路尽头候着她了,明怡不?宜久留,深深望了裴越最后一眼?,翻身上马。白?马银鞍载着她疾驰向西,驰向她与生俱来?的战场。
裴越目送那抹银甲身影渐远,不?由自主一步两步追随,直至见她驰过?丛林,转过?山坳,消失于翠色尽头,方止步。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他从天明立至天黑,候着最后几辆辎重车离去?。
他目送的何止李蔺昭一人,还?有千千万万的将士。
千千万万颗守望家园的赤子之心。
*
一年后,战事终了,太子携军凯旋,历经沙场淬炼的少?年储君,既不?失年轻人的意气风发,又添了几分生死磨砺出的沉毅睿智,很有明君气象。
然,昭王未归。
暮色四合时分,太子朱成毓造访裴府,将明怡所留书信递给裴越。
裴越静坐案后,缓缓摊开那封信笺。
这是自她出征后,给他写得最长的一封信。
熟悉的蔺昭体?,墨迹淋漓,犹带飞扬之气。
“夫君东亭在上,妻蔺昭念切,南靖王战死,临终遗言,嘱我驻守边关,以震慑西域诸国?,以防伊尔汗等王国?再犯中原,吾已应诺,意在重塑肃州军,复振丝绸之路,将中原文物典章远播西域,未能回京与君共饮,食言了,且再候我数年,待边关稳固,新将能独当一面,你我夫妇再续前缘....”
裴越握着这封信,麻木地坐了一宿,不?知何时踱回长春堂。
起风了,廊庑下?的女?婢匆忙将院子里的冬菊移往廊角,东窗下?她贴的那两个丑娃娃还?在,被她砍去?的那片冬竹随风摇曳复翠如初,墙根脚下?的苔藓依旧斑驳。
明间内传来?付嬷嬷熟悉的吆喝声。
一切如昨。
好似她从未离开。
好似她从未来?过?。
听闻昭王未归,皇后郁结在心,没多久病逝了,皇帝痛彻心扉,禅位于太子,避居西苑。
同年新帝登基,擢裴越为内阁首辅,新年伊始,年轻的帝王与练达的首辅锐意推行新政,改良税法,兴百业,安民生,国?力蒸蒸日上。
民间有谚,文有裴东亭,武有李蔺昭,可保国?朝五十年无忧矣。
又三年过?去?。
大雪茫茫。
除夕在即,整座肃州城张灯结彩。
这座遥远的边城,早已不?复当年那般凋敝,如今商肆鳞次栉比,政通人和,烟火阜盛。
自两年前昭王于阳关举行军武大比,西域诸国?臣服,四方商旅汇聚于此,昔年战火纷飞之地,已成万商云集的繁华都市。
京城的烧鹅肆在这里开了分号,百年老店同仁药铺亦在此扎根。
明怡自战事后,身子不?大好,每到冬日总要咳上好一阵,今年亦然。
今日腊月二十八,明怡循例在肃州北城门处当值,以她如今的身份当然不?必守城,只?因年关将至,诸多将领返乡过?年,恐戎狄乘隙来?犯,她这位昭王殿下?亲自督城。
城墙上有一处屋舍,乃早年李襄为方便她女?子之身特筑的城楼,内有木梯直通楼下?,上层三间,中为明间,左为寝卧,右为楼梯并沐浴耳房,明怡在这间城楼待的年岁比任何地儿都多。
药铺的老药师欲返乡过?年,提前遣人送药包给青禾,楼下?伙计烧好热水,青禾提上来?供明怡药浴,两刻钟后,明怡出浴,总算止了咳,青禾伺候她穿戴整洁,二人移至明间叙话。
桌上新砌了一壶茶,满满一盏药茶,明怡一口饮尽,不?做迟疑,曾几何时,她无酒不?欢,自与那人失约,至今她滴酒未沾。
青禾好似又收到了一封信,坐在杌子上翻阅。
明怡握着茶盏,目光瞥了那信笺一眼?,问道,“谁的信?”
“还?能是谁的信,自然是陛下?的信。”青禾将信笺内容过?目,牢记于心,将信收好搁入怀中,然后掀起眼?帘揶揄她,“怎么,您以为是谁的信?”
明怡失笑一声,默默饮茶。
上一回收到他的来?信,尚是半月前,过?去?每隔三四日便有他的消息,这回不?知怎么,半月了毫无动静,别看她人在肃州,吃穿用度全是裴家供应,他承诺过?,绝不?叫她饿着冻着,从不?食言。
不?过?她也没放过?青禾,斜睨着逆徒,“你如今对着陛下?是知不?无言,言无不?应?”
“那当然!”青禾每每忆及当年那场大战,犹自激愤,“当年若非陛下?拦住你,我看你此刻已然与南靖王在泉下?作伴了。”
当年南靖王布下?火军阵与伊尔汗大军正?面交锋,明怡见南靖王强撑不?住,欲接手战阵,是朱成毓以死相逼,方改换青禾上场,那一役,南靖王战死,青禾受伤,盟军以死伤一万的代价,击溃伊尔汗主力,迫得他们远遁出关。
不?过?那一场大兵团作战,明怡使出绝学,战场极限分兵,以五万兵力吃掉了对方十万联军,耗尽心力,整整半月未能下?榻,否则当年为何没能回京?
这些年一面守关,一面调养身子。
喝完茶,明怡搁下?,起身来?到窗下?,眺望城外。
天色阴沉,前日的雪犹未化,又下?起了雪沫子,随风扑进来?,迷了眼?。
这时,一名文吏自窗外绕至门前,立在门槛外恭道,“殿下?,朝中来?了人。”
明怡偏眸问道,“何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