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进?山石院处的?小门,沈奇提着一盏风灯迎过来,脸色惊骇,
“家主,不止陛下?,太子、七公主,还有咱们二姑奶奶和谢家、沈家几位姑娘都已赶到,眼下?门外候了乌泱泱一群人。”
都是来讨债的?。
讨李蔺昭的?债。
裴越一言难尽摇着头,定了定神,抬步朝前厅迎去。
第107章 第 107 章 一见少将军误终身……
深秋玉露莹润, 朱门?灯火辉煌。
裴府仪门?前的宽阔庭院已被羽林卫肃然占据,府中家丁尽数遣散,厅堂之内, 一道?明黄身影来回踱步,竟是连静坐等候的耐心也没了。
裴家二老爷与三老爷原本匆忙赶来见驾, 奈何皇帝无心召见, 皆被遣回,此时仪门?处的敞厅中,唯有刘珍一人侍立在侧。
刘珍见皇帝神色焦灼、心如?火焚, 恐他急气攻心再呕出血来,连忙好生劝道?,“陛下, 您坐下喝口?茶, 裴大人很快便来了。”
皇帝没听进他这话, 反而握住他手?腕,目光灼灼,“大伴, 你可还记得,章明出生那?日, 天?降祥瑞, 那?祥瑞分明是章明死后方降下的, 这意味什?么?这意味着?, 昭儿才是大晋真正的祥瑞!”
“她自?十?三岁始与南靖王交锋至而今,哪一回不是救黎民于水火?肃州大战是她拒敌于国?门?之外,今日又是她捍卫朝廷威严,将南靖王杀得片甲不留,大伴, 蔺昭是朕的女儿......朕要册封她为镇国?公主?!”
皇帝越说,神色越是激昂,心潮澎湃难以自?持,只恨不得立刻见了人方好,
“生子当如?李蔺昭,...大伴哪,蔺昭竟是我儿,李襄他...”皇帝一面感激李襄为他抚育明珠,一面又怨他未能早日告知,致使他与蔺昭骨肉分离多年,两种心绪如?火龙似的在心头交战,逼得素来镇定的帝王,不复往日半点沉稳。
刘珍想起方才明怡的模样,也是心口?钝痛,眼眶发热道?,“陛下所言甚是,蔺昭殿下方是我大晋之祥瑞。”
皇帝扶着?仪门?通往后院的门?框,捂着?额沁了一眶的酸泪,喘气不匀道?,“朕恨皇后狠心将她送走,更恨自?个,若是我听李襄的,提前一日赶回京城,便不会出那?档子事!”
刘珍明白此时此刻皇帝深陷自?责当中,难以自?拔,身为臣属自?当宽帝王之心,于是耐心开解道?,“陛下切勿再自?责,此乃冥冥中注定之缘分,容奴婢说句放肆的话,若殿下长于深宫,未必能有今日之风貌,更未必能立下今日之功业。”
所谓祥瑞无非都是蛊惑人心的幌子,李蔺昭留在皇宫便能护卫百姓嘛,不能。
护卫国?朝靠得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殿下是社稷之才,她并不属于某个门?庭,亦不属于某处宫殿,她属于整个大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是陛下的嫡公主?,泽披四?海,她无论出生在何地,养在何方,皆是天?意,皆成道?理。”
皇帝被他这番话说得胸膛震出一声苦笑,“大伴好格局,也好口?才,朕都快被你说服了。”
刘珍失笑,见他眼角沁着?泪,忙奉过?去一块帕子,“奴婢只是据实而说罢了,这天?下是陛下的,也是公主?殿下的,她哪儿去不得,殿下胸襟浩荡,不会在意这些?虚名。”
皇帝接过?帕子拭去泪痕,正欲再言,却见裴越正自?内院疾步而来,他稍定心神,恢复帝王威仪,“裴卿,快些?带朕去见朕的女儿,朕要见蔺昭...”
说罢便要迈步,孰料那?裴越迈上台阶后,愕然地朝他望了一眼,旋即掀起敝膝朝他跪了下来,
“臣惶恐,臣府内只有吾妇明怡,何来公主?,何来蔺昭?”
这话无异于一盆冷水浇在皇帝头顶,他跨出去的脚慢慢收回,眼神看着?裴越由温和变得深邃,渐而犀利,“此言何意?”
裴越跪得笔直,明明朗朗迎视皇帝,轻声回,“回陛下,就是字面意思....”
皇帝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负手?冷哂,“裴越,你不过?是不愿尚主?,便想逼朕不认女儿?没门?!”
“朕命你让开,朕要见女儿!”
裴越也洞悉皇帝的心思,这般大张旗鼓赶来裴府,可不就是想将女儿接走么。
绝无可能。
裴越提着?衣摆向前跪行几步,堵住了他的去路,失笑道?,“陛下误会臣了,尚主?之事暂且不提,单论她这身份,两层欺君之罪,不是儿戏!非臣不让您认,是她不敢与陛下相认!”
皇帝俯下身来,指着?后院方向,怒道?,“裴东亭,她立下如?此赫赫功勋,满朝文武和百姓皆有目共睹,朕还治什?么罪,朕高兴认这个女儿还来不及,治得哪门?子欺君之罪!”
裴越这回却不容他宽仁了,正色回,“陛下若执意相认,叫天?下百姓与朝堂百官如?何看待北定侯府?您若治罪,则伤她与李家情义,若不治罪,有损法?度威严。”
皇帝险些?被他这话给噎死,“裴东亭啊,你拿律法?来压朕!”
裴越抬目而视,语气恳切而沉静,“陛下,臣明白您思女心切,可眼下当真不是时机,您是可以容忍那?点罪名,可她却不许北定侯府再沾任何污名,否则她有何颜面面对九泉之下的李侯,还请陛下体谅她这番苦心,快些?回宫,莫要引起百官揣测。”
皇帝压根不听他这套说辞,说来说去还是不愿蔺昭做公主?,碍着?他裴家祖训了,他眸色一寒,语气骤冷,“裴东亭,若朕今个非要见她呢。”
裴越却深深一揖,看着?那?双明黄的龙靴,声如?磐石,“那?么,便请陛下从臣身上踏过!”
“你!”皇帝险些气出一口血来,目若千钧一寸一寸压下去,布满血丝的瞳仁闪过?一丝狠厉,“你不会以为,朕不敢杀你?”
裴越抬眸,镇定接上他的怒色,“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过?,”他话锋一转,略带笑意,“眼下臣对陛下还有用处,陛下当不会杀臣。”
皇帝确实不会杀他,也不敢杀。
杀了裴越,女儿岂不恨死他。
裴越分明是有恃无恐。
皇帝被他噎了一顿,又拿他无可奈何,此刻女儿在人家手?里,裴越如?同拎着?尚方宝剑,连他这个做皇帝的也忌惮几分。
裴越见好便收,语气缓下来,“陛下,她此刻刚经历完一场大战,身心俱疲,需好好休养,她并不想见陛下,更不想以李蔺昭的身份见陛下,还请陛下海涵。”
皇帝默然良久,他此行目的便在将女儿接回皇宫,好吃好喝养着?供着?,可眼下裴越态度如?此坚决,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朕不过?是担心她身子,以父亲的身份看她一眼罢了。”
裴越不声不响回道?,“恕臣直言,陛下未曾养过?她一日,她实难将陛下当父亲待,故而此刻陛下过?去,她还需整理仪容,恭敬面圣,如?此,只会加重伤情...”
一句话狠狠扎在皇帝软肋,迫得他连退三步,连跨过?此间门?槛的勇气都没了。
最终是一连三叹,摇着?头,无计可施离开了裴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