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1 / 1)

城墙上人影匆忙, 信兵往来?频仍,唯独二人静静隔着五步对视, 好似天地间?就剩下他们两个闲人。

裴越状若无闻, 眼神依然?落在她身上, 半黏带刺。

明怡见他不搭理自己, 便知还气着,“家主....”她微探出半个脸去瞧他,语调甚至是轻松的,好似二人之间?并不曾起?半点龃龉。

不料对面的男人似乎依旧不为所动,只冷淡撂下一句, “跟我来?。”便转身往城内走。

明怡无奈只能跟上他的步伐。

二人穿过?瓮城来?到内城墙脚下一间?铺子,铺子前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马车旁侍奉着几道熟悉身影,均是裴家的扈从?,裴越信步往里间?走,明怡跟到此?处,与城楼处候着的哨兵打了个手势,言下之意若有紧急军情?进此?处寻她,得到哨兵回应,明怡抬步跟了进去。

穿过?堂屋,来?到里面雅室,室内摆着一张四方桌,一架三开的苏绣屏风,一张长?几,几个锦凳,再?无多余之物,裴越已然?在桌后落座,头也不抬,撩手往屏风后一指,“里间?备了水,你换身衣裳。”

明怡闻言有如天籁,她这?不正嫌这?身脏呢,还是家主体贴,给?她送来?及时?雨,于是二话不说?入内换洗。

外间?军务紧急,明怡不敢耽搁,匆匆洗了一把?,换了干净衣裳出来?,这?是件窃蓝的箭袖长?袍,织着暗竹纹,也不知是什么料子,穿在身上实在是服帖舒适,这?袍子过?去没瞧见过?,尺寸也将将好,可见是给?她做的新衣,眼下二人已彻底撇清干系,她这?厢铁定是要回李家去的,离了他,不仅没好穿的,更没好吃的,也无人暖床,可怎么活。

明怡带着深切的遗憾出了屋,刻意张开双臂给?他瞧,“怎么样?合身吧?”

裴越兀自斟了一杯茶,没理她这?茬,往对面一指,“坐。”

随着这?一声,两名小厮鱼贯而入,各自提了一食盒,将里头几样菜肴摆上,刹那香气占据整间?屋子,早已饿得不知神属的明怡深深吸了一口香气,不等裴越招呼便坐了下来?,拾起?筷子端起?饭碗便吃,边吃边倒苦水,“家主有所不知,被你们裴家厨子养叼了嘴,方才在城楼,那干粮我是一点都咽不下去....”

想当年在肃州,那干粮是有多少能吃多少,而肃州的干粮还比不上京城的干粮精致呢。

可见由奢入俭难。

话音未落,便迎上他一道冷冽目光,那一直沉默的男人,压抑的怒色似被这?话给?勾了出来?,睨着满脑门子官司的她,眼神里就两字:活该。

明怡便知自个这?是捅了马蜂窝,哭笑不得,硬着头皮转移话茬,“家主,你吃过?了吗?”

“气都气饱了。”裴越将目光别开,看向窗外,依旧不给?她好脸色。

明怡讶然?一笑,当即挑上一颗肉丸往他嘴边送去,好言好语哄道,“家主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天塌下来?,肚子得填饱。”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没心没肺。”裴越语气依旧冷然?,身子微仰,避开她的筷子。

离得近了,明怡这?才发觉,仅仅是两日功夫,他便清减不少,眼眶血丝依然?密布,眼下一片淤青,显见许久不曾阖眼,登时?心痛如绞,够着身追过?去,急道,“你不吃我会心疼的。”应着这?话,她硬将丸子塞他嘴里。

随着一颗丸子入肚,气氛终究是缓了些。

“陛下不是将文武公卿均拘在奉天殿么,你怎么出来?了?”

裴越慢慢将丸子嚼入肚,盯着窗棂方向回道,“陛下命我出宫调派军粮。”

朝中有难,总得有人出来?奔走,这?等危急时?刻,皇帝真正敢用的便是如裴越这?等不参与党争之人,这?也是裴家祖上定下这?个规矩的缘由,不仅为保家族安宁,更是为江山社稷计,愿做朝堂中流砥柱。

无论时?局如何变幻,世道如何动荡,总需有一批中立之臣,为政务奔忙,为生民请命,确保国本不失,朝纲不坠。这?亦是如裴家,王家,谢家,崔家这?等世族之使命。

故而,昨日明怡当机立断,与裴越斩断夫妻之名,是极有必要的。

正因为二人深知身上责任与使命俱重,才不得不接受这?一场“和离”。

只是随之切断的还有二人名正言顺的夫妻名分,于裴越这?等恪守礼度、重情?守义的君子而言,无异于往他心间?剜肉,偏他清楚地知道明怡无错,只是理智上的明白,终究难以熨平情感上的灼伤,两种情?绪在他胸中交锋撕扯,一如冰炭同炉,煎熬肺腑,生生将这位一向端方清朗的君子,逼成如今这?副怒不怒气不气的模样。

明怡又喂了他好几口,笑着道,“所以家主出宫调度军粮,这?第一口军粮就调给我吃了?”

裴越就知道她最擅长?插科打诨,天大的事她也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没好气道,

“快吃你的,吃完我还有事。”

“什么事?”

裴越没应她。

于是明怡加速用膳,风卷残云般将一案佳肴用完,擦抹了一把?脸,饮了一口漱口茶,正色问道,“可是朝中有公务?”

裴越吩咐人进来?收拾屋子,二人移至一旁长?案处坐着,随后朝外间?招手,进来?一拎着医箱的老夫子。

裴越指着明怡与老夫子道,“给?她把?脉。”

明怡闻言脸色微的一变。

难怪他百忙之中奔来?此?处,原来?目的在这?,定是白日她在奉天殿坦诚双枪莲花噬主一事,叫他挂心,这?不便捎了一大夫给?她把?脉。

明怡连忙朝老夫子抬手,制止他往前,苦口婆心劝裴越道,

“家主,这?城楼上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呢,军情?紧急,一刻都耽误不得,这?等时?候你把?什么脉,好吧,我承认,我那日是受了一些伤,不过?慢慢养几日也就好了,你瞧见了,我今日将所有人派遣出去,自个儿留下,不亲身涉险,我这?不养着嘛,你别担心了,快些去忙你的,别耽误正事。”

裴越耐心听完她这?番辩词,目色一寸一寸移过?来?,亦如白日朱成毓扫视她那般,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将她审视了遍,他对着她身份不是没有猜疑的,今日奉天殿那一字字一句句何尝不是往他心上插刀,这?会儿若不从?大夫嘴里听出个结果,他怕要将自己给?逼疯。

他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遇着这?么个人,生生要将他的心将他的人给?掰碎,掰碎了还不够,她还能若无其事拼命往他死线上蹦踏,裴越深吸一口气,眼底猩红遍布,一字一顿,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

“我最后说?一句,坐下,把?脉!”

大有她今日若不依他,往后再?不搭理她之架势。

明怡对着这?样一张绷紧到极致的面孔,唇角掀了又掀,嘴唇张了又闭,硬是挤不出一个字眼来?。

她这?辈子上可闯天宫,下可擒阎王,皇帝皆不放在眼里,爹爹也奈何不住她,独独对着这?么个人,无计可施,无可奈何,她怎么就做不到拂袖而去置之不理呢。

李蔺仪,你争点气。

可事实是,苦笑着一张脸,慢腾腾坐在他对面,认命地乖巧地将手腕伸出来?。

裴越脸色这?才好看一些,再?度看向夫子,老夫子于是将医箱搁下,挪个锦凳过?来?,预备把?脉。

明怡往裴越看了一眼,她算看出来?了,家主气归气,对着她的关怀是一点都不少,她这?个人,向来?是给?她一点颜色,她就能开染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