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1 / 1)

程鑫说到此处,气息忽然一窒,喉咙里好?似堵了一口痰似的?,捂着脖颈迟迟咳不出,他似痛苦地无以为继,“我等?本欲反攻,可就在这日午后,李侯出事了....”

霎时,整座大殿寂然无声。

众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破这片死?寂。

只见七皇子朱成毓双眸赤红,猛地扑至他面前,揪住其衣襟喝问,“出什么事了?我舅舅出什么事了?”

程鑫泪水横陈,连直视他的?勇气也无,“原来早在两日前,李侯便中?了流矢,为了不影响军心,他坚持作战,到初十这一日午后,实在撑不住了,叫我与一名亲卫扶他至林边一处山沟....”

他深吸着气,视线慢慢变得模糊,仿佛沉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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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那一日,天降细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甫一落地,便融作血水,浸满整条山沟。

他将李襄扶至背坡一处石墩倚靠,人才坐下,便无力?地滑了下来,亲卫只得用身子抵住,才勉强稳住,李襄一手?紧按血流不止的?腰腹,另一只手?死?死?攥住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牢牢凝在他脸上,殷切道:“怀仁,我是不成了……接下来,就全都交给你了……”

他手?背处处是伤痕,血肉翻出好?几块,握住他时,手?尖不停在颤抖,掌心发凉,已无人气,程鑫当时也吓坏了,跪在他面前哭道,“侯爷您别说话,您歇一歇...”

李襄气若游丝地摇头,“我有几桩事要交待你....”

“您说。”

黄烟一阵阵从山坡漫过?,那张脸被血污覆满辨不出本来的?模样,秃鹫在天际盘旋,李襄无力?地望了望,阖着眼竭尽全力?道,

“胜败在此一举,必得一鼓作气拿下南靖王,我一死?,你便穿上我之铠甲,伪装出我的?模样,带着余下将士们杀过?去。”三军主帅一死?,士气大挫,李襄不敢冒这个险,为了战局着想,不得不李代桃僵。

他当时听?到这个提议,整个人呆住了。

怀王那厢逼他陷害李襄,而李襄却偏生?将这样一个机会主动送到他眼前。

命运何其可笑,非要捉弄于他。

程鑫心里痛苦极了。

李襄缓缓睁开眼,看着他露出些许欣慰的?笑,“你我身材相仿,身量一般无二,我死?后一刻钟内,你将我人皮剥下,覆在你脸上,我保管无人认出来,你一定要撑到战事结束....”

他惊得说不出话,蓦地想起怀中?那封迟迟未取出的?投敌信,顿时痛哭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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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着程鑫这句话,明怡忽如风般滑过?来,摁住他脖颈,摸到某一处皲裂之处,再猛地往上一掀,便将那张脸皮给悉数扯下,随后她捧着那张人皮,盈盈望着,张着嘴,往后倒退了三步,方稳住身形,泪花颤动,凝立不语。

至于那程鑫也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一张脸惨白?地发皱,好?几处皮肉被明怡扯动,现出模糊的?血肉来,他哑着声忘了疼痛,

“我也不想的?,我深受李侯大恩,我岂能背叛他,可惜怀王拿我儿子威胁我,我动摇了...”程鑫回忆了那日的?情形,痛苦不堪,

“就在李侯阖目不久,我依他吩咐扮成他模样,亲卫含泪在林子里挖出一个坑,将李侯安葬,我就在一旁看着,当时心中?天人交战,本已说服自?己压下念头,可这时,我收到中?军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少将军阵亡!”

“他们父子二人在同一日战死?,我庆幸的?是李侯临终前并不知少将军死?讯,他死?时还含笑地说,‘有昭儿在,此战必胜,必胜....’”

他说完这句,整座大殿恸哭不已。

让这样一位为国?捐躯的?三军主帅蒙冤三载有余,何其悲壮,何其惭愧,何其可恨。

便是一帘之隔的?茶歇室内,皇后与七公?主母女也相拥痛哭。

朱成毓扼住他纤瘦的?胳膊,极力?克制当场掐死?他的?冲动,“然后呢,你就假扮我舅舅,进了北燕军帐?”

程鑫吸了吸鼻子,略略缓了一口气,语气发木,“恰恰是少将军的?死?讯,让我真正动了屈服怀王的?念头,北定侯父子相继战死?沙场,殿下您尚年幼,陛下当时与李侯又不甚相合,中?宫一党该是没?了希望,我琢磨着,与其得罪怀王,受他威胁,不如干脆彻底投靠他,助他一臂之力?。”

“主意?一定,我趁着亲卫毫无防备之时,将其斩杀,随后带着将士们继续奋战了数日,我无时无刻不盼着援军来,意?图一鼓作气拿下南靖王,可大军迟迟不到,我们的?人所剩无几,所幸南靖王听?闻少将军战死?,而我军这边后援将至,下令撤兵。”

皇帝听?到这里,整具身子近乎瘫在宝座,重?重?捂住了眉心,痛心遗憾萦于心间。

“我带着最后十几人,立在山坡之巅,脚下尸身层叠,旌旗断裂,刀剑残甲遗于满地,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我深知肃州军没?了,也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于是我留下那十几名伤兵打扫战场,独自?骑着李侯那匹高头大马,冲入北燕军帐。”

“我一心求死?,直冲刀斧而去,可惜撞见南靖王麾下那位女将军,女将军将我捆住,一路带回北燕皇都。”

“我以为南靖王会见我,可惜没?有。南靖王当时伤重?不起,半月后方下地,听?闻我投来北燕军帐,他说了一句话,当然这话是后来那位女将军转述给我听?的?。”

“南靖王殿下说:‘本王不去见他,他一定不是李襄,李襄不会叛国?。’”

明怡闻言蓦地仰首向天,发出一阵苍凉的?长笑,她手?中?那块人皮随着笑声轻轻颤动,几欲坠地,那笑声起初满是讥讽与嘲弄,渐而转为凄楚,最终只余下一缕难以言说的?悲凉。

这世上最熟悉你的?人,永远是你的?对手?。

连南靖王都深信李襄不会叛国?,而大晋朝堂之上,竟无一人为李襄辩白?。

何其可悲。

满殿公?卿皆愧然垂首,仿佛有一双无形之手?骤然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令他们发不出任何声音。

便是皇帝也默然倚在御座一角,面庞稍靠在掌心,紧闭双眼,眉宇紧锁,良久,发出一声极沉极缓的?叹息,神色更是交织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洞悉真相后的?苍凉悔痛。

唯独裴越尚能稳住情绪,一阵哀恸过?后,继续盘问程鑫,

“你被下毒又是怎么回事?”

程鑫自?嘲地笑着,“南靖王虽猜到真相,却并未点破,在他看来,大晋越乱于北燕越有利,故而默认了此事,罪臣便一直被北燕关在地牢里,成为了北燕对付大晋的?筹码。”

“这并非罪臣本意?,罪臣几度求死?,为北燕人阻止,最后那位女将军便给罪臣下了麻陀散,此毒叫罪臣口舌僵硬,无法咬舌自?尽,只能任其摆布。”

程鑫说到这里,像是抽干了所有力?气,俯伏在地,整个身子好?似被这一生?的?罪孽压得弯曲佝偻,再也抬不起头来。

裴越将他所说又在脑海过?了一遍,以防遗漏,“如此,交待得差不多,唯独一处,尚需你释疑,这场叛国?案中?有一条罪证那便是私放了一万北燕兵士,此事可是你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