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裴越和王显交换了?个眼色,显然都不太支持,王显连忙起身,建言道,
“陛下,三年前这案子就是?锦衣卫指挥使高旭所办,如今李襄得以还朝,论理该由都察院来复核。”
皇帝掀起眼帘淡淡看着他们,“你们有把握确保李襄安全吗?”
裴越和王显同时凛住心神。
前不久承办恒王一案时,江城就在?都察院的牢狱中被杀。
当初劫掠使团的五拨人手中,哪怕算上谢茹韵,依然还有两拨人手没查清底细,也就是?说,李襄还有被暗害的可能。
王显忧虑道,“可是?陛下,恕老臣直言,人进?了?北镇抚司,便安全了?吗?”
这话只差没挑明?担心高旭从中作梗。
这位指挥使当初可是?靠着承办李襄一案上位的,若是?李襄叛国罪名不成立,首当其冲要被掀落马的便是?高旭。
高旭能不想法子彻底摁死这个案子?
皇帝一眼看透两位辅臣的心思,幽幽笑道,
“朕既然将人关进?去,必得有法子保他安全,怎么,你们俩连朕也不信任了??”
“不敢!”
二人齐齐躬身。
嘴上不敢,面上的忧愁却丝毫不减。
皇帝心如明?镜,宽他们的心,“京城各府衙牢狱,就属北镇抚司的牢狱最为严密,外?面的人闯不进?来,害不了?李襄,至于高旭....”
皇帝语气带着漫不经心,“人若死在?他手里,朕削了?他的脑袋。”
王显听了?这话,神情并不好转多少,“只是?陛下,即便人继续关押在?北镇抚司的牢狱,那案子难不成接着由高旭来审?”
皇帝这回倒是?没给准信,揉了?揉眉心道,“让朕思量思量。”
明?显是?打马虎眼,王显看出来了?,不禁忧心如焚。
待要直谏,却见?司礼监掌印朝二人摆了?摆手,王显只得噤声。
随后皇帝又?问了?几处细节,定下两国开?边的章程,方放二人出殿。
一路出来,神情皆不好看,下台阶时二人均没吭声,至丹墀处,见?四下无人,王显方借口叫裴越搀着,搭着他手腕往前细说,
“东亭看出来了?吧,陛下没打算将案子交给三法司审。”
裴越何尝不愁,“阁老,不瞒您说,在?下有心审好此案,给天下人一个交待,三法司存在?的意义便是?维护律法公正?,肃州军的案子弄得震天动地,靠锦衣卫审案,平不了?民怨,抚不了?民心。”
“我何尝不知,只是?陛下明?显有所顾忌。”
他一脸说来话长的样子,“当年东亭在?闻喜丁忧,不知肃州出事后,朝中是?何等翻天覆地。”
“先传来的是李蔺昭战死的消息,帝后哀恸不已,陛下痛失国柱,险些泣血,当日?越过三法司吩咐东厂立即查办探军司,探军司的三位堂官当晚就被斩了?,以告李蔺昭在?天之灵,那个年,陛下为李蔺昭举哀,阖城连根炮竹都没放。”
“可紧接着没几日后,前线回报李襄投敌,这个消息不啻于一道惊雷,将满朝文武给炸得魂飞魄散,起初没有人信,就连陛下本?人也唬到了?,立派锦衣卫前去查明真相”。
“当时我们内阁几位辅臣均在场,建言陛下无论消息属实与否,必需立即重?整肃州军,焚毁一切军情要档,防止叛军告密,对我大晋造成致命损失。”
“陛下极有谋略,借着这个机会,迅速整顿边关九镇,将所有边军打乱重?整,杜绝任何将帅拥兵自重的可能,李襄调往宣府的三万旧兵,也被分别并入宣府,榆林和肃州三地,彻底分化。”
“东亭试想,若李侯没有出事,那么肃州一役后,哪怕死了?个李蔺昭,肃州军这一战依然是?硕果累累,堪称震天动地,李侯威望将达到无可企及之地步,立七皇子为太子的呼声也定甚嚣尘上,届时你让陛下如何自处?”
“所以,不论真相如何,至少从那场动乱的结果来看,陛下彻底掌握了?军方,稳坐钓鱼台,因之受益。”
“眼下李侯回朝,重?审旧案,倘若交给三法司,那便是?大张旗鼓查,人证物?证得齐全,且要昭告天下,陛下能插手的机会并不多。”
“若捏在?锦衣卫手里,那便如同捏在?陛下自个儿手中,想查到什么地步全是?陛下说了?算。”说到此处,王显明?显嗤笑一声,不无轻蔑道,“你晓得的,锦衣卫办案不问过程,从来只用给个结果。”
裴越何尝不知这背后的利益牵扯,他有心引王显入局,王显乃内阁首辅,在?朝中甚有威望,说话比他更有分量,
“王阁老,前几日?正?阳门前数千百姓为肃州军鸣冤的情景历历在?目,萧镇和恒王为夺嫡心狠手辣谋害三万将士,也难保李襄叛国一事没有隐情?您我同朝为臣,若是?骑墙观望,凡事只问利益不问对错,实在?有违为官的初衷,我意在?将此案查个明?白?,请阁老助我。”
王显心中虽有顾虑,也看得通透,却不意味着他无动于衷,
“你说的没错,越是?大案,要案,越不能越过三法司,否则朝廷信誉何在?,三法司威严何在?,东亭放心,我一定与陛下呈情,不能坐视锦衣卫独权专断。”
斜晖脉脉,这下天色彻底开?了?,官署区上空突现一片浩瀚的蓝天,被边角的青云圈住有如明?镜高悬。
这厢回到内阁,门前排了?长队,均是?各衙门前来内阁办差的官员,见?二人回来,一路一递的唤着“阁老...”
裴越在?王显值房前与他道别,回到自己那间,立即招人进?来处理公函,想着早些忙完,早些回府。
府里那位消息灵通,不知听到李襄被归还一事,会作何反应。
他得尽快回去稳住她?。
大致忙到酉时初刻,一应急文均料理完毕,裴越揉了?揉酸胀的脖颈,打算起身,正?当这时,门口来了?一内侍,是?奉天殿当差的小?内使,御前的人,立在?门口朝他一揖,
“裴阁老,陛下传您去奉天殿。”
裴越愣住,这才出来多久,又?传他作甚?
他这头可是?急着回府呢。
好在?他这人情绪从不外?露,还是?如常起身,“我这就去。”
先将小?内使打发了?,招廊庑候着的沈奇进?屋来,吩咐道,“你先回府,遇见?夫人,告诉她?,就说我说的,我有事寻她?,叫她?哪儿都别去,等我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