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纵声大哭,这?回将她搂得更紧,似要摁在心口?,怕再度失去,“我的娇娇,祖母为?你哭瞎了?眼,老天爷终究是不负我,将你送了?回来。”
祖孙俩狠狠抱住哭了?一场。
半晌哭得力竭,老太太才舍地松开?她,将她从怀里拉了?出来,粗粝干瘦的指腹慢慢覆上?她的面颊,先是摸了?一手的泪,替她将泪拭干,“祖母养了?你这?么多年,还是头?回见?你哭,我有心将你养娇气,偏那混账要将你送去莲花门,叫你吃那等?苦。”
老太太嘴里的“混账”,自?然是李蔺仪之父李襄。
明怡失笑,忙替自?己爹爹辩驳,“真的不怨爹爹,是莲花门的人相中了?我根骨清奇,非要收我为?徒,又以将双枪莲花撤出边关为?要挟,迫得爹爹答应将我送进去。我呢,越学越上?瘾,此生不悔入师门。”
莲花门收徒极为?严苛,五位长老为?了?寻到合适的接班人,寻遍大江南北,层层选拔挑出最出色的弟子,倘若根骨不合格,心性?不够坚韧,是宁缺毋滥。
她与莲花门大约是有天生的缘分,无意相逢,一眼被对方相中。
老太太知道说不过?她,丢下这?个话茬,指腹慢慢往上?,好似攀住了?一个发髻,神色倏地便亮了?,失声道,“仪仪,这?是梳了?发髻?嘿哟,这?是一支簪子吧....”
老太太稀罕极了?,一点点在她发梢髻尾描摹,从簪子摸到别在发髻上?的珠钿,再至耳珠处那颗珍珠耳钉,笑得见?牙不见?眼,又从发髻摸到她肩头?,恍惚摸到了?一点真章,高兴地问道,“莫不是穿了?裙衫?”
明怡看了?自?己衣摆一眼,窘着?一张脸解释道,“就是件月白的圆领窄袖袍子,胸前绣了?一团花,镶着?竹纹边儿,穿起来利落大方,并不繁复。”
老太太怜爱地抚着?她的面颊,模模糊糊地望着?她眉眼,喃喃开?口?,“一定很好看,带出去,定是上?京城最俊俏的女郎...”
“就是可惜,祖母瞧不见?了?。”
第69章 第 69 章 捎上双枪莲花,今晚劫人……
老太太又往她身上乱摸一气, 摸到那瘦韧的?腰身忽然想起什么,忙松开她,往怀里藏着的?香囊一掏, 翻出一个粉嫩的?荷包,高高兴兴塞给她,
“宝儿, 这?是祖母给你?绣的?荷包,里头有?我在大相国寺求来的?平安符,我们宝儿系在腰间带着, 可好?瞧,你?平安归来,可见大相国寺的?菩萨是灵验的?。”
明怡从不信这?些, 不过为了哄老太太开心, 慎重接在手里, 当场解开腰带,翻开衣摆系在里头,还?特意拉着老太太的?手抚了抚, 告诉她,自己戴上了。
老太太眉开眼笑, 复又拉住她的?手在怀里摩挲, 待摸到那层厚厚的?茧, 神色忽的?怔住, 好似触到了久远的?记忆,情绪肉眼可见地失控。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手可巧了,会摘花,会折蜻蜓儿...那女师见了你?,总夸你?生了一双会弹琴的?手....”
可谁知, 就是这?么一双纤纤素手,手握刀刃,染上血债累累。
老太太心痛到无?以复加,“孩子,我听谢家?丫头说,你?如?今嫁给了裴家?家?主裴越,那是个霁月风光的?人物,满京城也就他配得上你?,祖母看得上这?个孙女婿,你?别管了,什么都别管了,好好跟他过日子吧....祖母还?盼着,能抱上曾孙,看着你?和和美美,过寻常人的?日子。”
明怡见她哭得满脸是泪,也是心痛之?至,却还?是打消她的?念头,
“祖母,裴家?是什么根底,您比我更清楚,我此次回京,不过是受裴家?老太爷之?恩惠,伺机潜回京城,哪里真能给裴家?做媳妇?”
“怎么不可以?”老太太极力劝说她,“你?以为裴家?老爷子无?缘无?故待你?好,因他当年欠了你?祖父一个大大的?人情,便将?自己孙儿卖给你?罢了。”
明怡不欲在这?桩事上纠缠,“裴越是无?辜的?,我已然对不住他,不能叫他背负骂名...好了,祖母,我们不说这?些,您身子怎样,夜里睡得可好?”
老太太没回她这?话,神色间淡下来,她太明白这?个孙儿的?性子,那些美好的?祈盼也不过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罢了,仪仪从出生开始,注定不太平。
“所以你?回来,是为你?爹爹的?事而?来?”
“没错,祖母,我已查明北燕此次将?爹爹携回京城,意在拿他与大晋做交易,现如?今双方尚未谈妥,南靖王前个又遣了人南来,想必快有?消息了,孙儿打算救出爹爹,查明当年的?真相,洗脱李家?的?冤屈。”
老太太心倏的?一紧,枯槁的?双手抑制不住发颤,“你?爹爹还?活着?”
明怡闻言眼底也闪现几许犹疑,“我尚未见到他,不过明面上确实如?此。”
老太太不信,深深闭上眼,极力摇头,“你?爹爹不会叛国的?,他宁可死也不会让李家?沾上这?样的?污名,一定是有?人陷害他,往他身上泼脏水。”老太太越想越不安,颤颤巍巍地将?她往外?推,
“孩子,这?里头水很深,你?一人单枪匹马能斗得过谁?这?么大的?事他们都能做的?天衣无?缝,可见是蓄谋已久,你?连那些人是谁都不知道,你?在明,他们在暗,你?斗不过他们的?,你?别查了,别把自己搭进去...肃州军已然清白这?就够了,咱不连累将?士们便已知足,比起你?的?性命,你?爹爹受点委屈算不了什么。”
明怡没动。
老太太那点力气哪能撼动她分毫,蚀骨的?担忧涌上心头,连带压抑多年的?情绪一同迸发出腔,老太太嘶声力竭大哭,狠心甩开她的?手,“你?走,你?若是不肯安安稳稳跟裴越过日子,你?就回莲花门,你?永远不要回来.....”
明怡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委屈地哭,“祖母,我是您一手带大的?亲孙,打娘胎里出来,就是您养的?我,我往后哪儿都不去,就陪在您身边。”
老太太凄厉地漫出一腔酸楚,“陪着我等死?”
明怡深呼吸几息,将?那抹泪痕拂去,坚定地摇头,“不会,您要相信我,我一定堂堂正正回到李家?。”
老太太倏忽噤了声。
他们父女俩一个脾性,将?清白,将?大义,看得比什么都重。
太阳往西斜,从窗棂透进来一片明烈的?光,将?老太太满脸交错的?纹路映照得清晰无?比,那每一沟每一壑徜徉着的?无?不是过往的?峥嵘岁月,无?不是熬过苦难淌过大喜大悲后的?波澜不惊,她呆住神,像是坐在旧时光里,重新将?明怡搂入怀中,
“宝儿,若有?来世,你?一定要托生到寻常人家?,不必大富大贵,不为将?相王侯,得一双敦厚良善的?父母,疼你?如?命,视你?为掌间珠,祖母还?回来给你?做祖母,高兴了,给宝儿梳梳辫子,带着宝儿上街买零嘴,乏了,搂着宝儿在膝头诉说家?长?旧事....”
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大约便是她这辈子可梦而不可及的?奢望了。
她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坐在那座空宅子,等着那些未归人。
*
都说春雨贵如油,泰康七年的?春,却是阴雨连绵。
从三月初五下到十?五,连着文?昭殿院墙的?青石灰已斑落,不知不觉覆上一层苔藓。
裴越从清晨忙到午后,尚未停歇,门前属官已连着催了他三次,
“北燕使臣已抵达礼部正衙,达半日之?久,王阁老传消息来说,就等着您过去。”
裴越签发完手中最后一封邸报,终于舍得抬眸,窗外?细雨婆娑,鲜嫩的?枝桠被风裹挟不断往窗棂下扑腾,他眼底眸色一如?这?春雨般苍茫。
这?已然是北燕使臣与大晋第九回谈判了。
这?一回南靖王新遣的?使者?已抵达京城,上递一封最新的?和谈国书,与最先的?咄咄逼人不同,这?一回稍显诚意,允诺再给大晋五千头牛羊,一万匹马,以换取大晋开关互市,与北燕互通有?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