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有现成的茶,明怡坐上去便饮了两大盏,顺带给裴越斟了一杯,裴越却没急着喝,而是先用湿帕子净了手,将小案上一个长匣子推到明怡跟前,
“瞧瞧,喜欢吗?”
明怡心弦一动,没急着打开匣子,而是定定看着他,“赠予我的?”
“是。”
“怎么?想着突然赠礼物于我?”明怡眸眼缀着亮晶晶的笑意?。
今日?于她而言,毕竟是个极为特殊的日?子。
她平日?当然也不在意?这些,只?是有人记挂,多少是件欣慰的事?。
时近夜半,长风忽起,远处的孔明灯已冉冉升起,三山河附近的街市欢呼不止,车厢内静谧如斯,他们眼底只?看着彼此,不问外间?喧嚣。
裴越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眉角,哑声道,“今日?元宵,是我第一回约你?,总不能叫你?空手而归,外头的恐你?看不上眼,遂亲自给你?雕了一支玉簪。”
他记得圆房那?一夜,她簪子在浴室不慎断了,他一直记在心里,年底去库房盘货时,方寻到一块极好的羊脂玉,趁着新年休沐,便给她刻好了。
今日?特意?拿出来赠给她。
这话于明怡而言,无异于在她心间?擂鼓,可她面上依然是镇静笑着的,袖手打开匣子,一支通体莹润的羊脂玉簪静静躺在绒缎里,她拾起来细细端详,这支簪子的玉质实在是平生所?仅见,白?度到顶,更难得是肉质油润如凝膏,簪头雕了一朵玉兰花,雕工流畅,一气呵成。
看得出来,他是费了功夫的。
裴东亭名?不虚传,出手从?来都是最好的。
这簪子甚合心意?。
明怡二话不说,将发髻上皇后赏她的那?只?簪子给抽下?,复又用这支簪子挽上青丝,藏在眉眼里的兵戈,终被这一抹温润化为似水柔情,含笑望着他,
“好看吗?”
明眸中的烈火灼光与白?玉簪子交相辉映,耀得裴越险些睁不开眼,当然好看至极。
他的手一直覆在她面颊未动,而她又那?样含笑望着他,一身锋芒敛尽,好似此时此刻,她只?是他的妻子,他们之间?不曾有任何隐瞒和交锋。
呼吸忽然在某一瞬变得灼热,小案被挪至最角落,马车该是侯了多时,油灯烧久了,灯火变得昏暗不堪,没人在乎今日?是不是那?个日?子,心照不宣贴近彼此,腰间?系带被抽开扔至地面,他粗粝的指腹细细摩挲着她后背上的伤痕,每抚一下?便用力一分,马车的颠簸很好地遮掩了车厢的震动,密闭的空间?,起落不定的帘幔,交错不止的喘息,蓬勃的心跳声,伴随着马车轧过青石板砖发出的撞声,一同淹没彼此。
孔明灯一盏接着一盏升空,终于汇成浩浩荡荡的灯海,照亮半片天空,马车徐徐往北驱使,与这一片喧嚣背道而驰。
许久车厢内静下?来,汗水湿透那?张皎洁的面孔,裴越细细给她擦拭,玉簪早歪去不知何处,明怡兀自从?容地扶正,重新将发髻挽好,裴越呢,静静地将衣摆上的皱褶给抚平,方才那?一场激烈来的猝不及防,令二人都有些失神。
裴越这辈子都未做过这般出格的事?,深深呼吸着气,有些难以自持。
明怡慵懒地靠在他宽阔的肩身,比他更早平复呼吸,只?是骨子里那?点余韵却久久悠荡难消。
谁也没说话,说什么?均是多余。
终于马车抵达裴府,二人收拾妥当先后迈出车厢,神情一如既往平静幽邃,隔开三步远,谁也不挨着谁,仿佛方才在车厢内交缠的不是他们。
一路默不作声行至裴越书房处,裴越驻足看着她,
“你?先回去歇着,我今晚有事?,恐要?很晚才过来。”
明怡也笑着道,“我乏了,先睡,若是家主今夜忙,便在书房歇着,省得半夜搅我。”
裴越晓得明怡敏锐,一点响动便能惊到她,不再犹豫,“成,那?你?快些回去,别吹着寒风。”
明怡裹了裹斗篷,朝他潇洒地挥了挥手,便去了后院。
裴越立在穿堂前目送她许久,直到瞧不见,方舍得收回视线。
抬步踏入书房,甫一进去,暗卫很快踵迹进屋,
“不好,家主,玉带河出事?了。”
裴越正待解开披风,闻言动作顿住,忙不迭回眸,“出了何事??”
暗卫禀道,“一万盏孔明灯升至半空,忽然齐齐坠落,灯盏跌落水面,窜起一阵阵黑烟,以至整个玉带河浓烟滚滚,坊间?传言四?起,说什么?少将军显灵,带着三万肃州军的英魂....回京讨公道来了。”
裴越脸色一变。
脑海突然闪过梁鹤与那?番话,长孙陵今夜不曾上街,平日?一不学无术的纨绔怎么?可能安分守在家里,干什么?去了已是不言而喻。
裴越早猜到开年不会太平,可没想到他们胆子大到拿章明太子做文?章,那?位太子殿下?被誉为大晋的守护神,动他的的孔明灯,可想而知圣上该有多恼怒,民间?该有多震动。
今夜闹得满城风雨,明日?又该如何?
他屋里那?位又参与了多少。
裴越不禁苦笑,疲惫地掀开披风,扔去一旁,默然立在屏风处许久没说话,半晌他吩咐道,“盯着四?处动静,有消息立刻来报。”
小厮替他去后罩房提了水来,裴越沐浴更衣,费了些功夫收拾干净出来。
彼时夜已深了,裴越处理完一些紧急文?书,打算安寝,这时又进来一名?暗卫,这名?暗卫专事?盯着巢正群,这个时辰回府,必是有动静。
“家主,属下?的人方才瞧见巢正群与一神秘黑衣人在鼓楼下?大街会面。”
裴越愣了下?,这个黑衣人是谁?
是今夜一直不曾露面的青禾,还是.....脑海不可控地闪过明怡方才那?番话。
她叫他别去后院。
心里忽然有了不妙的预感,裴越起身抬步越出书房。
苍穹幽深无边,月华藏去了乌云后,层层乌云被卷去天际尽头,叠在一处,黑透了,风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