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之后,古槐树后探出一双澄亮的眼眸来,姜时愿看见院中有人快步跑了出来,是方才接待白?无?常之人,他神色匆匆,朝着东堂奔去。

神色古怪,必定?藏妖。

姜时愿心觉怪异,猜了个大概,定?是阁内的宋子墨出了什么要事,才会使贴身服侍的小厮抛下主子跑去院外办事。此事应迫在眉睫,所以小厮才慌张无?比。

她悄悄逶迤在小厮身后,始终心生警惕,与快步鬼祟的小吏保持三尺距离,穿过竹林,曲折在假山园林之中。

盛夏时节,蝉鸣虫声?,月落柳梢头,渡来阴风阵阵。

灯笼中的焰火,摇曳不?定?,几近欲灭。

一堆危石堆成的假山,假山上建有一沧澜亭,是宋府中地势最高之所,听?说菘夫人喜欢在时令最热的日头来沧澜亭乘凉,因此亭子四垂着湘帘,沿下望去遍中数百绿竹,织成绿意,遥远见芙蕖潭,荷花正艳。

赵谦特意寻到此处,手背挑起湘帘,暗窥宋府的一举一动。

看来密函无错,宋府确藏玄机。

三日前,一封密函急传至典狱内,小吏跪呈在魏国公眼下,密函启封

是潜伏在宋府的眼线临死之前递出消息,他曾窥到一位身份不?明的黑袍人和宋清远在深夜密谈。自从那夜之后,宋子墨消失不?见,而宋清远浑浑噩噩,让府中之人管住嘴巴一个字都不?允许透出去,对外只说公子去游学去了。三日后,宋子墨又?狼狈不?堪地重返府邸。

种种行?迹,很难不?让人怀疑,这宋府深藏玄机,因此魏国公奉命一处彻查此案。

而领旨查清此案的就是赵谦和初来典狱的沈浔。

恰巧此时,正巧看到假山夹道中一个疾步快走的身影从赵谦的眼皮底下溜过,他压低声?音唤到沈浔来看,指着小厮,对沈浔说道:“来宋府之前,我借用司里的职权去了趟户部司,调阅了李府上下百人的登记在册画卷、户籍详案,并全部熟记了下来。”

赵谦对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颇为自满,也正是因此才会得到顾辞的赏识,招入一处。

他眯着眼睛,仔细辨认夹道之人的五官,道:“这位小厮在六岁时就被买入李府,他是宋子墨身边的人。看他神色如此匆忙,果?真如沈兄所说,那宋子墨肯是出了什么事。”

沈浔淡淡道:“今日来赴喜宴的有一位不?在受邀之列,是个姓白?的郎中。”

“无?贴赴宴,宋府这是要掩人耳目啊。”李谦蹙着眉头。

“怕是宋公子得了种‘见不?得光’的病,急着与沈家小姐成婚,也是为了冲喜,洗去晦气。”

沈浔继续说道:“吉时已到,宋子墨迟迟未出现,说明他突发恶疾。小厮又?请郎中,又?跑出秋心院,应是为了取药。”

仅凭一斑,如窥全貌。沈浔思绪缜密,推测严丝合缝,惊得赵谦错愕不?已。

典狱最重视探案之能,今见沈浔才总算明白?为何此人一入典狱,便是朱衣司使,这种天赋才能,真是令他称羡。

沈浔道:“且接着看吧。”

“观音水,观音水,观音水。”

小厮嘴皮子颤抖个不?停,无?论是第几次取观音水,浑身都会激起一身鸡皮疙瘩。走了半晌,四处盼望,确定?四处无?人以后,前往深苑,这处院落看着并不?起眼,可?却重兵把守,滴水不?露。

小厮点头朝侍卫打了招呼,而后侍卫卸下腰间的钥匙,打开层层铁链,两扇石门缓缓移开,接着月波一缕,小厮低头入内。

须臾之后,他又?捧着那一碗求之不?易的观音水走了出来,走到芙蕖小池旁狠狠清水净脸后,又?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擦了脸,随后丢了帕子,才往秋心院走去。

观此一幕的赵谦,后脊背犹如被针刺到,他迫使自己?平静,不?敢确信心中的猜测。

那一碗名为观音水的汤药,汤面是那样殷红,红得可?怖。

“沈兄,那一碗汤药是什么东西,你可?看清了?”

“沈兄,现在可?不?是悠哉吃糖的时候。”赵谦急道,“眼下该怎么做?”

沈浔什么也没说,垂手放在膝上,拧开透亮的糖纸,慢慢地将从喜宴上拿着的桂花酥糖放入口?中,甜腻的滋味从舌面迅速蔓延开来,他道:“一碗灵药下去,宋公子应该无?恙了,我们须得返回喜宴,莫让人察觉。”

赵谦点头。

眼下骑虎难下,赵谦毫无?应对之策,只好听?计于沈浔。

倘若是个没有权势的百姓,抓起来审审就行?了,但此嫌疑人是左副都御史,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果?没有掌握确凿证据,就易打草惊蛇,只会让宋府警觉,提前销毁证据。

等小厮逐渐走得没影了,古怪的嶙峋石下,姜时愿后脚便探身出来,绕过几丛花枝,也跟着来到芙蕖潭。

姜时愿垂眼扫向?湖面,那最后一丝微红的水痕慢慢如轻纱消融不?见。

她微微蹙着眉,还记得那小厮刚取完观音水的模样,明是请了‘观音’,却如淋一场血雨,他的眉眼溅到了零星的红水滴,水滴又?淌入他的眼睛,殷红了双眸。他神色恍惚,来到潭前洗脸,又?用怀中的帕子擦了脸,又?在帕子里裹了石头,投入潭中。

盛夏昼夜温差大,白?日热得汗能浸湿衣衫,晚上夜风又?如刺脊背。

芙蕖潭中荷花玉立,随风摇曳,她用指尖触了下,冷如寒冰。

姜时愿抿着唇,在案上脱下绣鞋,又?紧着脱去白?绫袜,夜色之下,一身轻薄素白?的群衫漫入水中。

她脚踩入淤泥之中,弯腰在池中摸索,因为那不?可?抵御的寒冷,她脊背弯起,湿透的衣衫更紧密贴在身上。四周玉莲叶好似被着浸入骨髓的冰冷吞噬,寒气透骨,她的四肢逐渐被这冷意麻痹、不?能动弹,就此时,她的指尖终于碰到坚硬的物品。

她抖着惨白?的指尖,颤颤地解开活结,帕子在月下展现全貌。

是一块绣着杜丹争艳的巾帕,绣者做工精巧、丝线颜色靓丽,应是近日才新?绣的。

她心头一颤,朱唇颤颤。

她终于了然小厮为何如此慌张,汤药为何是红色,又?为何要将这帕子掷入潭中。

她盯着那帕子绣案上的牡丹,眸光暗淡。

观音水,这哪是治病救人的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