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朝, 麻烦帮我?举着烛台, 我?要?查明段脩再被人淹入井底之前, 到底还曾遭遇了什么。”

话音甫落,慕朝口?中塞着白布,含糊唔唔说着好, 并笑嘻嘻地接过, 好奇地凑到姜时愿的?身旁。

姜时愿徐步绕着尸身, 边思虑着疑点, 边说道?:

“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 初情莫重于检验。我?心中的?疑问,只能?靠着验尸给出答案了。”【1】

夜浓更残,烛影摇曳。

姜时愿挽起长发,簪以木杖, 一把揭开白布,经过一日曝晒,段脩的?尸体已?经彻底呈烟青色,接近腐败,尸身散发出烂肉糜酸的?味道?引得无数蝇虫、阴鼠出洞。慕朝捏着鼻子,不忍直视,拿着烛火驱赶蚊虫,而姜时愿似没有察觉,垂着头,对着段脩的?尸身静默数分钟。

慕朝怔了怔,吐出白布,道?:“小姐在干什么?”

“告慰亡魂。”

他?蹙着眉头:“万一段脩生前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这种人还值得小姐为他?哀悼吗?”

“会。”

慕朝眼神亮了,声音透着几?分惊喜:“这么说,如?果我?哪日死?在小姐面前,小姐也会为我?这种罪人惋惜吗?”

“你在胡说什么?”姜时愿敲了敲他?的?头,“祸从口?出,不准乱说。”

慕朝依旧看着她,嘴唇勾笑。

姜时愿:“我?只是个仵作,仵作之责只有替死?者言,让真相水落石出。谁恶谁错,并非你我?肉眼凡胎之人能?够判断。”

“他?若是个好人,我?能?帮忙抓住杀他?的?真凶,便是我?的?功德。他?若是个罪恶滔天?之人死?后自?会由阎王爷惩戒,堕入阿鼻地狱。所以,死?者是善是恶,都与仵作无关。”

“不多说了,验尸。”

庭中静谧如?水,少女的?两侧脸颊被烛光映出光晕,她俯下身子,掰开段脩的?牙关,道?:“我?说,你记。死?者段脩,问年二十?三,汴京人氏,身长八尺有二,臂阔七寸,眼面青紫,口?微张,舌出牙齿三分。”

“初步勘验,与方氏兄弟所说一致,死?者死?亡于亥时三刻至子时三刻,死?因为溺水而亡,但....还有些他?们没查出来的?。”

“比如?段脩的?右臂上有三道?抓痕,伤口?不深不浅,应是与凶手纠缠时留下的?。”

紧接着她分开段脩两侧发鬓,摸着一处未干的?血迹,拿出银尺丈量。

“自?耳后斜入发际处有一道?约长三分的?伤口?,伤口?略深,应该是钝器所至,这处伤痕应该发生在段脩死?亡之前。”,“等等,”,姜时愿嗅了嗅寻找那略淡的?气味,贴近段脩口?鼻处,反复辨认,蹙着柳眉,“这气味不会错的?,段脩生前还曾被凶手下了迷药。”

慕朝托着下颌跟着思索道?,“怪不得姜小姐昨夜宿在融雪阁里却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凶手先?是用钝器砸晕了段脩,然后怕他?在抛尸的?途中苏醒过来,所以又强行给他?灌了迷药,抛入井中!”

“解释不通。”姜时愿分析道?,“昏迷者牙关紧咬,可喂不进迷药,所以凶手绝不可能?是先?砸晕段脩后再喂迷药。”

“这顺序不对的?话,那只有段脩先?被凶手在茶盏中下了迷药,喝了一杯后没了意识,凶手见计划得逞了,拿着不知什么样的?钝器往段脩头上一砸,再将尸体投入井中,让其溺水而亡。”慕朝改口?道?。

姜时愿质问:“迷药已?经放倒了段脩,为什么凶手还要?拿着钝器再次砸向段脩?显然不符合凶手的?行为逻辑。”

“嗯...或许凶手是为了让段脩死?得更透一点?”

慕朝苦思冥想许久,猜出了一个极为不靠谱的?理由,只见这个观点说出来以后,他?能?明显感觉到姜时愿朝他?投来一丝‘怀疑他?智力’的?关爱眼神。

慕朝的眼神难掩失落,蹲在地上,“以前只会犯案,如?今风水轮流转,成破案之人了,怎就这么难?”

“折花容易,养花却难。”姜时愿。

“到底是哪个环节不对?这个顺序也不对,那个也不对。”

姜时愿忽然发声,“或许你方才说的?顺序没有问题,有问题的乃是我们常规对凶手的?猜测,那晚想杀段脩的人....”

慕朝挑挑眉,殷勤地凑了过去?,“小姐是有想法了,说来听听。”

她看着慕朝身上所穿的?典狱玄衣,双手作揖,朝着冒牌货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司使大人,可否陪我?演一出戏?”

*

翌日,融雪院中。

天?青微雨。

“你们怎么也来了?”

“余夫人你怎么也在这里?”

余桃觑见方氏兄弟出现在她眼前,莫名有些心慌,方博文和方博学也同样诧异,双方不约而同开口?,说出口?的?瞬间才恍然明白自?己已?经上了姜时愿的?当,什么需要?在夜深无人处密谈,都是扯谎,她就是想把众人集合在一起!

融雪院中的?勾心斗角,从段脩死?后矛盾愈演愈烈,余桃整日闭门不出,方氏兄弟结伴而行,就是怕这藏匿在院中的?杀手会突然跑出来再次杀人。

惊、恐、惮交加,一念生死?的?弦时时刻刻绷在每个人心中。

余桃熬得眼下青黑,怕死?怕到整晚不敢睡。而方氏兄弟也没好到哪去?,一惊一乍,疑心重重。

听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他?们纷纷回头看去?

姜时愿一身白衣站在段脩淹死?的?井口?边,幽冷夜风吹着她的?白纱和裙带起伏不定。

月华如?水,清月洒落,姜时愿就如?一个长养在花丛之中的?海棠,纯净洁白,眸光如?稚童般清澈。

方博文缩着身子,冷得发颤,“这么晚了,姜小姐怎么约我?们来这里?”

余桃:“阿愿,难不成你查出来了,谁是凶手!”

听到这话,方博学双眸瞪大,觑向余桃,“其实我?们有句早就想说了,杀害段脩的?真凶其实就是余夫人,你吧。你可是他?的?夫人,是他?在这院中最信任的?人。唯有你能?近他?的?人,也是你最有理由取他?的?性命!”

“你血口?喷人,段脩可是我?的?夫君!我?为什么要?害他?!”谈到段脩的?死?,余桃就低低啜泣起来,看着她双眼已?经哭肿成了兔儿?眼,“守寡对我?一个女子有什么好处?”

“你知不知道?一个柔弱女子活在这个世?道?有多难,你们就会嘴皮子一碰诬赖人!”